虞昭昭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逍遥宗。

    青石板路,朱红廊柱,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来来往往的是逍遥宗的弟子,三五成群,说说笑笑,从她身边经过。

    有人讨论着今天的午饭,有人抱怨着明天的早课,有人压低声音分享着不知从哪听来的八卦。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她记忆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午后。

    虞昭昭笑着想要打个招呼。

    “嗨”字的音都已经从嗓子里挤出来了,但她发现,对方看不见自己。

    那个弟子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目光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她身后的某处,像是她根本不存在。

    虞昭昭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能看见。

    又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能捏到。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站到路边,看着那些弟子从她面前经过。

    没有人看她,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两个人。

    一个是她自己。应该说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另一个是季珩。

    那个“虞昭昭”站在季珩身边,仰着脸说着什么,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季珩低着头看她,耳朵尖有一层薄薄的粉色。

    虞昭昭走上前去。

    看着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又看了看季珩。

    他在笑,眼睛里亮晶晶的,嘴唇的弧度很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虞昭昭认识季珩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笑得这么没心没肺。

    像是所有的壳都卸掉了,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毫无保留地摊在了一个人面前。

    “季师兄,我们一起去放风筝吧!”

    “虞昭昭”的声音清脆得像春天的溪水。

    季珩红着脸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好。你想要什么样的风筝?”

    “虞昭昭”垂眸思考了片刻。

    然后她笑着说:“我想要小兔子那种的。然后季师兄你呢,就用小狐狸的。”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毕竟季师兄很像小狐狸嘛。”

    季珩点点头,然后伸出手,牵住了“虞昭昭”的手。十指相扣。

    虞昭昭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盯了好一会儿。

    她本来打算再看看逍遥宗的其他人,却发现自己无法移动。

    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不管怎么用力都挪不动半步。

    尝试了几次之后,她放弃了。

    腿酸了。

    她只好跟在季珩和“虞昭昭”的身后,他走她走,他停她停,像一条被拴在两人身后的尾巴。

    就这样跟在二人身后,顺路看看风景。

    逍遥宗的风景和她记忆里的差不多,但又有些地方不一样。

    比如说雪峰山,不见了。

    原本应该矗立在西北方向的那座终年积雪的山峰,此刻只剩下一片平整的空地,像被人连根拔起,连个坑都没留下。

    虞昭昭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好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两人一路走到了凡间。

    街市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各色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小摊上挂满了风筝,蝴蝶的、蜻蜓的、老鹰的、蜈蚣的,五颜六色,在风里摇摇晃晃。

    虞昭昭低着头也看了起来。

    这些风筝都好丑啊,还没有现代的风筝有新意。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

    那些摊子上挂着的蝴蝶翅膀歪歪扭扭,蜻蜓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老鹰的嘴巴画得像鸡。

    “虞昭昭”拿起那只兔子风筝,冲着季珩晃了晃。季珩也拿起一旁的狐狸风筝,然后付了银子。

    虞昭昭跟在二人身后,踢着小石子。

    石子在青石板路上滚出去,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在缝隙处拐了个弯,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她不知道在这片灰蒙蒙的天空下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唉,真不知道要在这破地方待多久。”

    话音落下,秘境内的场景突然变了。

    火光漫天。

    逍遥宗的建筑在燃烧,飞檐在火中坍塌,朱红的柱子被烧成焦黑,空气中的热浪扭曲了视线。宗门内的弟子都红着眼,他们的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个方向——诛魔台。

    虞昭昭顺着大家的目光看去。

    诛魔台上站着一个人。

    铁链从四个方向延伸过来,锁住他的手腕和脚踝,将他固定在台上。

    他的衣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虞昭昭认出了他。

    季珩。

    他的面前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虞昭昭眯着眼,努力辨认。

    火光太亮了,亮得刺眼,她看了好几秒才看清那张脸。

    是江映雪。

    江映雪的声音传到虞昭昭耳中。

    “季珩,如今你背叛宗门,沦为妖魔之物。即刻起,奉长老之命,将你诛杀。”

    她唤出一柄长剑,剑尖抵在季珩的脖颈。

    季珩抬起头。

    虞昭昭看清了他的脸。

    比现在更年轻一些,眉眼间还有没完全褪去的少年气。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认命了似的平静。

    “那你们为何不救‘虞昭昭’?”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想救她。”

    江映雪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她的命已经到这里,无人能救她。季珩,这不应该成为你的理由。”

    江映雪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剑尖往前一送,刺穿了季珩的胸膛。

    虞昭昭一步一步地走向诛魔台。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蹚一条很深很深的河。

    周围的火光和人群在她眼中渐渐模糊,只剩下台上那个被铁链锁住的身影。

    她蹲在季珩的身前。

    心脏一阵刺痛。

    她看着季珩的眼泪。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眼泪还在流,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诛魔台冰冷的石板上。

    虞昭昭伸出手,想要替他拭去。指腹贴上他脸颊的那一刻——

    是温热的。

    虞昭昭愣了一下。

    秘境中会有实感吗?她能感觉到他皮肤的纹理,能感觉到他泪水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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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触碰到他,但她没有松手。

    还没死透的季珩,缓缓抬起头,看向她的方向。

    那双眸直直地撞入虞昭昭眼中,看向她。

    滴答。

    空间变成纯黑的。

    像有人熄灭了所有的灯。

    纯黑的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深浅,只剩下她和季珩两个人。

    他坐在她面前,身上的伤还在,血还在流,但他看着她。

    “昭昭,是你吗?”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虞昭昭走上前去,轻轻地抱住了季珩。

    “是也不是。”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不过,季珩,你该离开了。”

    季珩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她的气息刻进记忆最深处。

    “那你呢?”他问,声音闷闷的,带着沙哑。

    “你要去哪里?”

    虞昭昭抵着他的额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他的呼吸,他的睫毛在她皮肤上轻轻扫过。

    她温声笑着道:“我会在其他地方找到你的。”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即便相隔很远很远,我们还会再见面。

    季珩哭笑着应了声好。

    眼泪和笑意同时出现在他脸上,脸上的表情是说不出来的复杂,像是一整条河流的喜怒哀乐都在这一刻汇入了同一片海。

    然后他的身体,如同碎片一般,一片一片地消散了。

    像一面镜子被人从内部打碎,裂纹从心脏的位置向外蔓延,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最后一片碎片从他眼角滑落。

    虞昭昭怀里空了。

    她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手臂还环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她的手指在空中蜷了蜷,什么也没抓住。

    秘境中的场景又一次变化。

    纯黑的空间开始褪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的另一层世界。

    虞昭昭蹲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怀抱。

    怀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手指还能感觉到他衣袍的触感,她的肩膀还能感觉到他下巴搁在上面的重量,她的额头还能感觉到他额头的温度。

    那些感觉留了下来,刺得她的心脏有一些痛。

    即便这里现在对于她来说,只是秘境而已。

    虞昭昭慢慢地站起身。

    新的场景在她的眼前展开。

    不是逍遥宗,不是凡间街市,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地方。

    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漫无边际的花海。

    花朵细小,颜色素淡,风一吹,像一片一片的云在脚下流动。

    远处有一棵树,孤零零地站在花海中央,树下站着一个人。

    身形挺拔。

    少年英气风发。

    虞昭昭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但她知道那是谁。

    季珩,刚刚消散的季珩。

    她的心脏在看到那身影的时候跳的很快。

    心跳比她自己还要更早一些认出季珩。

    她迈开步子,向那棵树走去,到后面干脆不用走的了,整个人是飞扑着过去的。

    “季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