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昭昭走了整整半天,才走到那妖族密林之外。
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
她抬头看了看密林黑黢黢的入口,又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
“沈念初咋跑这么快。”她的声音还带着喘。
肥啾从她袖子里钻出来,扑棱着翅膀落在她肩头,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被挤乱的羽毛。
“人家好歹是修仙的,自然是跑的快了些。昭昭,你还是弱了点。”
虞昭昭听到这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她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和泥土,又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不服气。
“切,等我真的厉害的时候你就老实了,等我真的变厉害咯到时候第一个揍得人就是你。”
肥啾也哼了一声,小脑袋一扬,面上也是不服气。
“那我就拭目以待咯,等昭昭把我揍得连主神都不认识。”
虞昭昭笑了笑,懒得再同肩上的蓝色团子拌嘴,然后向前走去。
一人一鸟踏进了密林。
妖族密林里处处弥漫着妖的气息。妖气比预想中的还要浓烈,里面甚至还混了一些不应该属于这里的气息。
是魔气,还有无边无际的怨气,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灵力。
虞昭昭继续向前走着。
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呼吸一口都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鼻腔往肺里钻。
虞昭昭皱着眉,手下没停,施法击中了几只不知好歹凑过来的小妖。
她现在对灵力的掌控比从前精准了许多,每一击都不多不少,刚好够把那些东西打跑。
她偏头看了看落在肩膀上的肥啾,叮嘱道:“你在我身边待好。”
肥啾用翅膀捂住自己的身子,瑟瑟发抖地说了句:“好。”
走了半天,虞昭昭只觉得自己的腿都要不听使唤了。
腿酸胀的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劲儿。
密林里的路不好走,到处都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不知名的藤蔓,稍不留神就会被绊个趔趄。
但她还是没见到沈念初的影子,就好像沈念初这个人被这片密林给吞了。
她皱着眉,抬手施法,一缕淡蓝色的灵力从指尖飘出,像一条细细的蛇,蜿蜒着向密林更深处探去。
灵力所到之处,感知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她闭上眼,仔细分辨着每一丝反馈。
有妖的气息,有魔的气息,有草木的气息,有泥土的气息,但没有沈念初的气息。
仿佛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虞昭昭睁开眼,心里沉了一下。
她唤出桃霜,握紧剑柄,提剑打算往里走去。
“昭昭小心!”
肥啾尖锐的声音扎破了她耳边沉闷的空气。
虞昭昭猛地回头——
一道强横的妖力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她袭来,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所过之处,草木摧折,泥土翻飞。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她能看见那道妖力撕裂空气时形成的波纹,能看见周围的事物被它波及后扭曲变形的样子。
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闪过了很多念头,但身体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一个蓝色的身影从她肩头冲出。
像一颗炮弹,像一道闪电,像一把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
那团小小的毛茸茸的,平时只会吃花生米和睡懒觉的蓝色毛球,在这一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道足以将她撕碎的攻击。
“砰——”
虞昭昭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肥啾被那妖力击中,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轻飘飘地在空中翻了几圈,然后落在地上。
没有声响。
她踉跄着上前,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捧起地上那团小小的身体。
肥啾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里面什么东西已经走了,只剩下这个空壳。
“肥啾?”她的声音发抖。
虞昭昭轻轻地晃了晃肥啾,不敢用力,怕弄疼它。
“肥啾,你醒醒,不要睡。”
没有动静。
那双小眼睛紧紧闭着,小翅膀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胸口的绒毛上沾着灰尘和液体。
虞昭昭感觉到它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原本温热的像一只刚出炉的小面包的温度,正在变得冰凉。
一滴泪掉在肥啾的身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眼泪像是自己有意识一样,从眼眶里涌出来,根本拦不住。
虞昭昭猛地擦了擦眼泪,手背蹭红了眼角的皮肤。
肥啾是系统。
它是系统,它不会那么轻易地死掉的吧。
她这样安慰自己。系统怎么可能会死呢?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向自己走来的妖。
那妖许是被魔气侵蚀太久了,此刻变成了更加狰狞的样子。
半张脸都已经被腐蚀,只留下獠牙裸露在外,白森森的,而里面是腐烂的肉,看得虞昭昭胃里不停地翻涌。
怪物赫赫地喘着粗气,但此刻在虞昭昭的眼里只像是挑衅。
隔了很远,虞昭昭便已经闻到那股令人恶心的味道。
腐肉的酸臭,混着血腥的甜腻,还有一股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下烧焦了的焦糊味。
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强烈的不适感席卷了虞昭昭的整个大脑。
虞昭昭将肥啾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草地上。
然后她站起身,将桃霜架到身前,剑尖指向那只妖。
“我一直以为,”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的许多,“你们身为妖,有时候是被逼迫的,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
她苦笑了一下。
“但是我好像错了,坏种始终会是坏种。”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将那一部分神力注入到桃霜中。
那股从马赛克神那里得来的,比她体内任何力量都更原始更狂暴的力量。
桃霜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刺激的震了一下,然后它浑身通体变得雪白,剑身上开出朵朵的白色花朵来。
强大的力量在整个密林中扩散开来,掀起一阵狂风,吹得树木弯腰,吹得落叶漫天,吹得虞昭昭的裙摆作响,吹得她头上的发饰叮铃当啷地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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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在一起。
她提剑向怪物而去。
第一剑,拼尽力气挥去。
白光闪过,剑气在怪物的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从肩膀斜劈到腰际,皮肉翻卷,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
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发抖。
但那怪物却没有倒下,他的伤口在愈合。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翻卷的皮肉重新黏合,喷涌的液体止住了,裂开的皮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合,连一道疤都没留下。
虞昭昭盯着那道消失的伤口,瞳孔微缩。
这是什么鬼东西,她用了神力,居然砍不死?
她不信邪,提着剑接着砍去。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用力,每一剑都灌注了更多的神力。
桃霜在她手中发出越来越亮的光,越来越尖锐的嗡鸣。
但那怪物的愈合速度也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剑气刚划过,伤口就已经合拢了。
直到她觉得神力被透支。
被神力透支的感觉与灵力透支的感觉不能相提并论。
神力透支后刺骨的寒冷席卷着全身,虞昭昭只觉得好冷,整个人如坠冰窟。自己握剑的手也开始变得麻木起来,大脑的意识有些混沌。
虞昭昭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清醒一点。
自己还不能在这里倒下。
怪物看着她停下了,歪了歪那颗只剩半边脸的头,然后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愈合得连道红痕都没留下的伤口。
它似乎觉得很有趣,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嘲讽面前这个蠢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
然后它冲着虞昭昭,喷出了一道混合着妖魔力量的法术。
那股力量非妖非魔,说到底更像是禁术,里面混杂着的力量太过于杂乱无章,也很蛮横。
虞昭昭想躲,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神力的透支让她像一尊被抽走了骨架的泥塑,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劲。
她被猛地击中。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被扔进了一座火山。
身上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她只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像有一把火在她的血管里烧,烧过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位,每一个曾经贮藏过神力的角落。
她一口血吐了出来,血色在衣裙上晕染开来,像一朵一朵盛开的红梅。
泪水想要从眼眶中出来,但是虞昭昭强忍了下去。
桃霜从她手中滑落,剑尖插入泥土。
她抬起头冲怪物竖起了中指,然后大笑几声。
“放心,我收不了你,自然有的是人来收你。”
“逍遥宗的弟子千千万万,总有能收了你的。”
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掉了。
但她没有。
疼痛没有消失,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什么东西往下拉,像被一只手拽进了地底。
视线变得模糊,怪物的身影在她眼前扭曲拉长变形,最后化为一片混沌的灰。
然后,她被拉入了无边无际的幻境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