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昭昭一夜未眠。
因为季无咎的话像一颗钉子,钉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越碾越深,越想越疼。
她换了无数个姿势。
侧躺,平躺,趴着,把自己裹成春卷,把自己摊成煎饼。
被子掀了盖,盖了掀。
肥啾被她折腾得从枕头挪到桌角,从桌角挪到窗台,最后忍无可忍地飞进了神识空间,丢下一句“宿主你自己失眠吧我困了”。
虞昭昭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盯着她。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下楼的时候,沈念初正在喝粥。
她抬头看了虞昭昭一眼,勺子“啪”地掉进了碗里。
“昭昭,你被人揍了?”
虞昭昭面无表情地走到桌前坐下:“没。”
“那你眼睛下面那两团黑的……”
“烟熏妆。”
“……啊?”
虞昭昭没解释,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喝了两口,余光瞥到对面坐下一个人。月白色的衣袍,袖口绣着几片竹叶,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季珩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嘴角微微弯起,眼底带着一点很淡的无奈。
“昨夜没睡好?”
虞昭昭看到他这张脸,就不由自主地想到季无咎说的话。
她敷衍地“嗯”了两声,低头继续喝粥,没有看他的眼睛。
粥很烫。她没尝出味道。
今天早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江映雪和苏锦书都没有出现。
桌上只有沈念初、孟安时、她和季珩四个人。
沈念初在剥鸡蛋,孟安时在旁边喝药,季珩在喝茶。
虞昭昭一脸纳闷:“师姐呢?”
沈念初摇摇头:“不知道,没下来。”
虞昭昭放下手中的碗,起身:“我去喊师姐下来吃饭。”
她走到江映雪的房间门前,先是礼貌地叩了叩门。
“师姐,你起了吗?该吃早饭了。”
门内没有声音。
虞昭昭又加了几分力道拍了拍门。
“师姐?师姐?”
屋里还是没有人应声。
虞昭昭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礼貌了,伸手推开门。
门开的瞬间,她的血凉了半截。
江映雪整个人躺在地上。
衣裙铺散开,像一朵开败的花。
唇色白得几乎透明,灵力从她身体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泄,无声无息地流逝。
虞昭昭脑子里嗡地一声,转身冲着楼下喊。
“季珩!念初!孟师兄!师姐出事了!”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念初第一个冲上来,孟安时紧随其后,季珩走在最后。
孟安时看到江映雪的瞬间,脸色比平时更白了。
他蹲下身,指尖凝起灵力探入江映雪体内,探查了片刻,眉头紧锁。
“灵力外泄,源头找不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吸取她的灵力。”
“我去看看锦书。”孟安时转身要走。
“我去。”季珩拦住他。
“你留在这里护着她们。苏锦书那边我去。”
他看了一眼虞昭昭,欲言又止,转身快步出了门。
孟安时没有跟上去。
沈念初蹲在江映雪身边,试图用灵力稳住她外泄的气息。
但她的灵力刚一触到江映雪,就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怎么也收不回来。
孟安时也试图施法阻止江映雪的灵力外泄,可他的灵力一触到江映雪,就被一点一点吸走。
江映雪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孟安时的脸却越来越白,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念初看着孟安时越来越虚弱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
她伸手打断了孟安时的动作,声音又急又慌:“不行!再这样下去你会没命的!”
孟安时伸着手,还想继续。他的指尖在发抖,但语气固执得可怕:“不行,师姐必须活着。”
虞昭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的脑子里很乱。很乱。
她忽然想通了什么。
她不愿意看着这些人,这些把她当家人的人,在她面前一个一个倒下去。
虞昭昭抬手施法。
两道灵光从她指尖飞出,精准地打在沈念初和孟安时身上。
两个人同时被定住了,动作僵在原处。
“昭昭!你要干什么?!”沈念初的声音都变了调。
话音未落,一道淡金色的结界从虞昭昭脚下蔓延开来,将沈念初和孟安时隔绝在外。
“昭昭师妹!你这是要做什么?!”
孟安时的声音在发抖。
虞昭昭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江映雪,看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抬起手。
她闭上眼睛,将手覆在江映雪心口。
灵力从她掌心涌出。
决堤般地毫无保留地灌入。
灵力从她的经脉中抽离,带着灼烧般的痛楚,从指尖、掌心、每一寸接触的皮肤,流入江映雪冰冷的身体。
沈念初在结界外拍打着那层透明的壁障,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昭昭!快停下!你会死的!”
虞昭昭听不见。
灵力在疯狂流失,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
她加大了施法的力度。
终于,最后一丝灵力灌入江映雪的身体。
江映雪的眼睫颤了颤。她的唇色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灵力也不再外泄。
虞昭昭看到那一丝血色,笑了笑。
然后她再也忍不住了。一口血“哇”地吐出来,溅在地上,血是热的,她的身体是凉的。
束缚住沈念初和孟安时的法术瞬间消失,结界也随之碎裂。
沈念初扑过来想扶她,孟安时也踉跄着上前,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季珩。
他从门口冲进来,一个箭步上前,将虞昭昭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
虞昭昭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季珩,你骗我。”
季珩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僵硬从肩膀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指尖,像一道无声的雷劈在他身上。
虞昭昭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继续说。
“和我在一起,你只是为了让我能够更心甘情愿地去救师姐。”
“你并不喜欢我。”
她哭也哭过了,骂也骂过了,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现在说出来,反倒平静了。
她又咳了一声,嘴角的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灵力几乎耗尽,身体像一只被放空了的水囊,皱巴巴地缩在一起。
眼皮很沉,沉得像灌了铅。
她知道不能睡,灵力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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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睡过去,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但她真的太困了。
“季珩,我好困,我要睡觉了。”
她看到季珩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她听不清。
也不想听了。
虞昭昭闭上眼睛。
整个人陷入无限的黑暗之中。
像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
意识混沌。
很混沌。
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毕竟灵力耗尽也不是一件小事。在修真界,灵力是命。灵力没了,命也就没了。
但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了一片纯白。
她来过这里。在一切开始的时候。
“搞不懂。”
虞昭昭站在纯白虚空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是透明的,能隐约看到另一边的白。
“这是卡bug了吗?我的重生点?”
她试探着喊了一嗓子:“肥啾?”
无人应答。
声音在纯白空间里回荡了一圈,像一滴水落进了无限大的湖面,涟漪散开,然后消失。没有回应。
没有那团蓝色的毛球扑棱着翅膀飞过来,没有“宿主你怎么又回来了”的聒噪声。
什么都没有。
虞昭昭叹了口气,只好开始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就是走。
她试图召出桃霜,手腕上那个桃花印记毫无反应。
她试图凝聚灵力,丹田里空空如也,像一个被刮干净了的米缸。
她现在一丝灵力都使不出来了,完完全全的凡人一个。
比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不如。
那时候至少还有肥啾。
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白。无尽的白。
走了一会儿,也可能走了很久,在这个空间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她停了下来。
“唉。”
没想到,那么心动的一次,原来是被人给骗了。
你想问虞昭昭是怎么知道的?
昨晚她实在睡不着之后,威逼利诱肥啾告诉她的。
过程不算复杂。
她先把肥啾从神识空间里揪出来,捧在手心里,盯着它看了半柱香的时间。
肥啾被她盯得毛都炸了,小声问。
“宿主你……你要干嘛?”
虞昭昭没说话,继续盯着它。
又过了半柱香。
肥啾崩溃了。
“好了好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宿主,季珩他还是喜欢江映雪。他知道江映雪会出事。他也知道,只有你能救她。是因为你那颗因为情丝重聚而变异的心脏。你的灵力不是普通的灵力,是带有生的气息的灵力,可以修复任何受损的灵脉。”
肥啾顿了顿。
“所以他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让你能够更心甘情愿地,在关键时刻不惜一切代价地去救江映雪。他并……”
肥啾看了虞昭昭一眼,没说完。
但虞昭昭知道它没说完的那半句是什么。
他并不喜欢你。
虞昭昭沉默了。她不想再说些什么话了。
但虞昭昭还是哭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渗进布料里。她没有发出声音,但枕头湿了。很大一片,从脸颊的位置蔓延到嘴角。
咸的。
季珩这个骗子。她再也不要相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