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昭昭默默地跟在季珩身后。

    两个人静悄悄的,谁都没说话。

    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青石板路上,像两颗心跳的节拍器,各自蹦跶,谁也不跟谁合拍。

    但虞昭昭心里早就炸开了花。

    像大年三十晚上的烟花秀,一朵接一朵,噼里啪啦,漫天都是五彩缤纷的火星子,炸得她脑仁疼。

    她在神识里疯狂敲肥啾。

    “宿主他好像也喜欢你!!!!”

    肥啾的声音比她还要激动,整只鸟在神识空间里上蹿下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刚刚表白了对不对?!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虞昭昭在心里尖叫。

    “应该是的!他没答应也没拒绝!但也没推开你!他还牵你手了!!十指相扣那种!!!”

    “他是不是害羞了?!”

    “有可能!!!”

    一人一鸟在神识里炸开了锅,情绪交换速度比八卦群还快。

    季珩发现身后一直没有声音,停下了脚步。

    正在溜号的虞昭昭一不留神,脑门精准地撞上了他的后背。

    “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她捂着撞得发酸的鼻尖,眼泪差点没飙出来,瓮声瓮气地问。

    “怎么了?”

    季珩不自然地撇过头去。月光下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为何不说话?”

    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很费力地挤出来。

    “你是不是后悔表达自己的心意了。”

    虞昭昭听到这话,疑惑地“啊”了一声。

    后悔?她为什么要后悔?

    表白的是她,现在在大脑里和一只鸟一起发疯的更是她。

    她后悔什么?后悔没早点表白吗?

    她看着季珩那张明明很在意却非要装作不在意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男的,心里给自己上演了一出苦情戏。

    女主表白之后后悔了,要反悔了,要抛弃他了,他好可怜,他好惨,他的爱情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虞昭昭在心里给这出大戏打了个差评。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也不能说是后悔。”

    她认真地看着季珩,思索着开口。

    “就是觉得……有些快了。”

    季珩转过头来看她,眉头微蹙。

    “哪里快了?”

    虞昭昭想了想。

    “你没有正式向我表白,我们两个就不算正式的在一起。你能明白吗?”

    季珩听到“表白”这两个字,明显怔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表情。毕竟虞昭昭总是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词汇,他或许早就已经习惯了。

    “你说的‘表白’,是什么意思?”

    虞昭昭一拍脑袋。

    完了,忘了这人是老古人,连手机都没见过,哪懂这些现代词汇。

    “表白就是指——”

    她尽量放慢语速,像在给小学生讲课。

    “你像我刚刚那样,很正式地说喜欢我,然后我接受你,这样才算我们两个真真正正地在一起了。”

    季珩思索了片刻。

    然后他俯下身来。

    他本就比虞昭昭高了快一个头,平时她跟他说话都要仰着脖子。

    此刻他让自己与她保持平视,距离近到虞昭昭能看清他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

    甚至他鼻息呼出的热气,她都感觉到轻轻地喷洒在自己脸上。

    温热的,带着一点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虞昭昭的脑子瞬间全是白花花的一片,什么信号都没有。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

    季珩的手臂抬起来,拦在她腰间,将她往前带了带。

    那只手修长有力,隔着春衫薄薄的布料,掌心温度烫得她腰间的皮肤一阵酥麻。

    然后他似乎觉得这个动作不太合适,又松开了手。

    但人没退开。

    依旧保持着那个近在咫尺的距离,垂眸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眼底,将那双向来冷淡的桃花眼映出温润的光。眼角那颗泪痣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极淡的阴影,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墨。

    “昭昭。”

    他开口。

    “我心悦你。”

    一字一顿。

    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辗转了很久,才终于舍得放出来。

    又像是怕她听不清,所以要咬得清清楚楚,一个音都不许漏掉。

    虞昭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它蹦得太快了,快到她想喊它慢一点,别这么没出息。

    神识里的肥啾已经彻底疯了,在上蹿下跳地和猴子一样乱喊。

    “他表白了!他表白了!他居然用‘心悦’这种词!好苏啊!!!”

    虞昭昭没有理它。

    她看着季珩,看着他那双从第一次见面就好看到过分的眼睛里,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倒影。

    “你刚才——”

    她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耳朵红了。”

    季珩的表情僵了一瞬。

    “没有。”

    “有。”

    “没有。”

    “有。”

    虞昭昭忍笑忍得脸都快抽筋了,伸手指着他的耳朵。

    “现在更红了。”

    季珩伸手捂住耳朵,像是要把那两团不听使唤的红色藏起来。

    但他越捂,红晕越往脸颊蔓延,拦都拦不住。

    虞昭昭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声在安静的小巷里格外清脆。

    季珩看着她笑,表情从窘迫慢慢变成无奈,又从无奈慢慢变成了一种很软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笑什么。”他说。

    “笑你可爱。”虞昭昭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季珩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你刚才说什么?”季珩问。

    “没什么。”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虞昭昭。”

    “在。”

    季珩叹了口气,只是重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他说。

    “这次又去哪?”

    “回客栈。”

    “然后呢?”

    “然后——”季珩顿了顿,侧过头来看她。

    “然后告诉所有人,我心悦你。你也心悦我。我们在一起了。”

    虞昭昭被他这句话砸得脑子空白了一瞬。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他的指节分明地嵌在她的指缝里,像两块本来就应该拼在一起的拼图。

    “好。”她小声说。

    ……

    回到客栈时,几人还是依旧坐在桌前。

    也不知道他们离开之后又聊了些什么。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谁都没叫人换一壶。

    虞昭昭和季珩走进大厅的时候,两人的手还牵着。

    十指相扣,扣得不算紧,但也没有要分开的意思。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个个都怔愣住了。

    先发出尖锐爆鸣声的是沈念初。

    她从凳子上弹起来,一只手指着虞昭昭,另一只手指着季珩,指尖在空中画着圈。

    “你你你你你你你——”

    她深吸一口气,把一口气八个你字都咽了回去。

    “你们在一起了?!”

    虞昭昭有些无措地点了点头。

    沈念初愣了一瞬,随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姑奶奶的眼睛就是尺!我磕的CP终于成真了!”

    那笑声穿透力极强,震得桌上的茶碗都在微微发颤。

    虞昭昭下意识往季珩那边靠了靠,总觉得等会会有其他人出来骂街。

    孟安时伸手把沈念初拉着坐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念初,小心摔着。”

    沈念初被他按回凳子上,脸上的笑容半点没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看看虞昭昭,又看看季珩,面上的欣喜收都收不住。

    江映雪没有沈念初那么夸张,但脸上的笑容也藏不住。

    “你们二人彼此心意相通便好。”

    她轻声说。

    “这也算是喜事一桩。”

    季珩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拇指无意识地在虞昭昭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指腹上的薄茧擦过她的手背,微微的粗糙,带着他体温的热度。她没有看他,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虞昭昭以为今晚就会这样温馨地收场。

    然后苏锦书开口了。

    “昭昭师妹。”

    虞昭昭抬头看他。

    “你当真了解你面前的人,是一个怎样的人吗?”

    虞昭昭皱了下眉头。她微微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季珩身前。

    “苏师兄此话何意。”

    苏锦书没有回答。

    他看了季珩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转身上楼。

    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一下一下。

    江映雪眼见气氛要冷下来,站起身。

    “我上去看看锦书,你们先聊。”

    她冲虞昭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歉意,更多的是安抚。

    沈念初显然没有江映雪那种察言观色的能力,或者说她有,但她选择不用。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八卦,哪有空管气氛冷不冷。

    “你们两个是谁先喜欢谁的?”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

    虞昭昭和季珩对视了一眼。

    她回答了“不知道”三个字。

    季珩说了同样的话,语气和她一样平淡。

    沈念初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有更想知道的问题。

    “那你们两个亲嘴了吗?”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虞昭昭感觉自己的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烧,烧过下巴,烧过脸颊,一直烧到耳尖。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这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沈念初的眼睛比刚才更亮了,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懂了我全都懂了”的表情。

    “我懂我懂,不用说了不用说了。”

    她本来还想再聊一会儿,屁股黏在凳子上纹丝不动。

    但孟安时已经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念初,很晚了。”

    沈念初看了看孟安时,又看了看虞昭昭,终于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那明天再聊。”

    她冲虞昭昭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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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虞昭昭假装没看见。

    楼梯上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沈念初走在前面,孟安时跟在后面。

    走到一半,沈念初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虞昭昭,是看季珩。

    孟安时轻声催了一句,沈念初转回头,两人继续往上走。

    大厅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虞昭昭和季珩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桌上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晚安。”虞昭昭说。

    “晚安。”季珩说。

    两人同时站起来,同时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同时停下来。

    “你——”

    “你——”

    “你先说吧。”虞昭昭说。

    季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他说,“早点休息。”

    他转身上楼了。

    背影在烛光里被拉得很长,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她脚边。

    虞昭昭看着那个影子一点一点缩短,随着他越走越高,影子也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有些空。明明刚才还在一起,明明只隔着一层楼板的距离,可那个影子消失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拽了一下。

    她也上楼了。

    推开门的时候,肥啾正蹲在桌上吃花生米。

    两只小爪子捧着一颗比它脑袋还大的花生,啃得咔嚓咔嚓的,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气囊。

    虞昭昭在它对面坐下,看着它吃。

    肥啾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花生,用翅膀擦了擦嘴。

    “宿主,怎么了?”

    虞昭昭想了想,她看着肥啾,认真地问。

    “肥啾,这对吗?他分明对我好感没有达到很高,为什么这么早就表白了?”

    肥啾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又拿起那颗花生,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打了个饱嗝。

    “我只是一只鸟,”它说,语气无辜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虞昭昭见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只好作罢。

    她起身洗漱,换了寝衣,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然后她又睁开了。

    闭上,睁开。闭上,再睁开。

    心脏一直在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物理方式让心跳慢下来。没有用。她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帐顶发呆。没有用。

    她叹了口气,翻到床的另一侧,背对窗户,把自己蜷成一只不规则的虾。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窗边的男人。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银白色的发丝上,将整个人笼在一层冷清的光晕里。

    狐狸面具泛着微光,耳畔的红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虞昭昭差点惊叫出声。

    在看到是季无咎之后,她硬生生把那声尖叫咽了回去,噎得自己咳了两下。

    “你怎么又翻窗?”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无奈。

    季无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月光将他半张面具照得很亮,露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虞昭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坐起身,拉了拉寝衣的领口。

    “你与季珩在一起了?”他问。

    虞昭昭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嗯。”

    季无咎看了她很久。

    “他和你在一起,”季无咎终于开口了,“只是为了利用你。”

    虞昭昭愣住了。

    “可是他也很认真地与我表白了。”虞昭昭说。

    “只是为了骗你,”季无咎说,“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罢了。”

    虞昭昭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她见过很多次了。

    每一次她遇到麻烦,他都会及时赶到。他不欠她什么。她也不知道他在图什么。

    但这个人,从来没有骗过她。

    “不,”虞昭昭说,声音坚定,“季珩不会那样。”

    季无咎定定地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甚至早就知道她会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表情来回答。

    “他会。”

    “明日子时,他的房间里。”

    他退后一步,身影开始像雾气般变淡。

    “可以揭晓一切答案。”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窗边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吹得床帐轻轻晃动。

    虞昭昭坐在床上,盯着那扇窗。

    肥啾不知什么时候从桌上飞过来,落在她膝上,用翅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宿主,你信他吗?”

    虞昭昭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肥啾,看着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他从来没骗过我。”她说。

    肥啾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它问,“你信季珩吗?”

    虞昭昭又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虞昭昭说,“但我愿意去信他。”

    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睡觉。”

    肥啾在被子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挪到她枕头旁边,把自己盘成一个毛茸茸的圆球,贴着她的头发。

    “宿主。”

    “嗯。”

    “明晚子时,你真的会去吗?”

    被子底下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