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刚走进树林，沈念初便停住了脚步。
“昭昭。”她压低声音。
“那股妖气，很浓。”
虞昭昭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林子深处。
月光到了这里已经成了摆设，越往深处走，越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吞掉了光亮。
“那东西不出意料，应该在最深处。”
沈念初说。
虞昭昭点点头，握紧了桃霜。
“你我二人都要小心。”
“好。”
再往深处走，妖气便越来越重。
像有只无形的手按在肩膀上，越往里走，按得越用力。
虞昭昭抬头看了看天，她已经看不到天了。
头顶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冠，密得像一床被人用力掖紧的被子，把天空捂得严严实实。
那偶尔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也不像月光，更像是某种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东西，眯着眼睛打了个盹，睫毛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点微光。
“这片林子……”
她小声说。
“被妖气侵蚀太久了。”
沈念初接话。
二人心照不宣地加快了脚步。
虞昭昭抬手施法，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灵光，勉强照亮了脚下崎岖的路。
光晕很淡，照不远，但至少能看清前面三步之内有没有树根绊脚。
她和沈念初一前一后走着。
脚下的枯枝时不时发出咔嚓的脆响，在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虞昭昭的神经绷到了极点。
“啊——！”
身后传来沈念初的惊叫。
虞昭昭猛地回头。
只见沈念初被几条粗壮的藤蔓缠住了脚腕和腰身，整个人被吊在半空，那棵缠住她的树干上，缓缓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
五官歪斜，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无声地咀嚼什么。
“昭昭！小心！”
沈念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虞昭昭几乎是本能地侧身。
一道凌厉的妖气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砰地击中身后的树干，木屑四溅，留下一个焦黑冒烟的坑。
虞昭昭站稳身形，抬头看去。
苏绣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她的身体腐烂程度更严重了。
一整条手臂的皮肉已经剥离，露出森森白骨，脸上的皮肤一块一块翘起，下面的腐肉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腐臭味浓烈得让人反胃。
找不到新的作品，她的□□只好腐烂。
虞昭昭没有犹豫。
她抬手施法，解除了藤蔓对沈念初的禁锢。
沈念初落地后一个翻滚，迅速退到侧边，与虞昭昭形成犄角之势。
虞昭昭剑尖斜指地面，看向苏绣。
“苏绣，作为妖，为什么要霍乱人间？”
苏绣笑了。
森白的颧骨裸露在外，笑的时候那块骨头跟着上下移动。
“身为妖，不就是霍乱世间吗？”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
虞昭昭摇了摇头。
少女的声音在阴森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不。”
“妖，只要是好妖，就有正常生活的权利。”
苏绣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下一秒，她冷笑一声，手中黑气凝聚，化作一条布满倒刺的长鞭，朝着虞昭昭狠狠抽来。
“啪——”
空气都被抽出一道尖啸。
虞昭昭侧身躲过，鞭梢擦着她的袖口掠过，带下一小截布条。
她没看那截布条，脚下步伐不停，与沈念初一左一右，前后夹击。
沈念初从侧翼逼近，手中法器化作一道银光，直取苏绣后心。
苏绣不得不分神应对，鞭子回抽，与银光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嗡鸣。
就在这一瞬间。
虞昭昭握紧桃霜，将灵力注入剑身。
桃霜颤了颤，像是从沉睡中苏醒。
剑身上的桃花虚影一瓣一瓣绽放，从淡粉到绯红，从绯红到灼目的赤色。
她挥剑。
剑光划过。
苏绣的身体接触到桃霜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她无法抵抗。
无法抵抗这柄剑。
无法抵抗那个持剑的少女。
苏绣的身体在桃花光影中扭曲，融化，坍缩，最后化作一滩黑水，渗入枯叶覆盖的地面。
黑水冒着气泡，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挣扎，但终究没了声响。
沈念初收好法器，看向虞昭昭的眼神里多了赞许。
“昭昭，你现在比以前还要厉害。”
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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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腼腆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沈念初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
“既然事情了结了，那我们回去吧。”
她转身，走出了两步，却发现虞昭昭没有跟上来。
“昭昭？”
虞昭昭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滩黑水，皱着眉摇了摇头。
“没有结束。”
沈念初一怔。
“妖气没有消失。”
虞昭昭蹲下身，指尖悬在那滩黑水上方，那里的空气还在微微震颤。
“只要妖气还在，她就可以重塑肉身。”
沈念初脸色微变：“那该怎么办？我给师姐传音——”
“不用。”
虞昭昭抬手拦住她。
“让我来。”
她闭上眼，抬手施法。
灵光从掌心升起，不像刚才那样只是一小团照明的光，而是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光晕所到之处，黑气如同遇到烈日的残雪，无声无息地消融。
树林里安静极了。
沈念初站在一旁，看着虞昭昭的侧脸。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亮起了一点一点的光。
是萤火虫。
一只、两只、三只。
从枯叶下，从树洞里，从黑暗中，一只只萤火虫振翅飞起，像是被那圈灵光唤醒了似的，环绕在虞昭昭和沈念初身边，拖着暖黄色的光尾。
萤火虫带来的光星星点点，落在虞昭昭的脸上。
她闭着眼，神情平静，眉头舒展，嘴角轻轻抿着。
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此刻的萤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是悲悯。
像寺庙里菩萨眉心的那颗红痣，看着你，只是看着，轻轻地，远远地看着。
沈念初没有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萤火虫飞来飞去，看着黑气一点一点消散，看着身边的少女用一种她没见过的方式，做完了一件她做不到的事。
黑气完全消解。
最后一丝黑气散尽的时候，虞昭昭睁开了眼。
眼中满是悲哀。
她在消解妖气的时候，看到了苏绣的过往。
那些残破不堪的过往。
虞昭昭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萤火虫在她指尖停了停，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