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绣这人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有秘密四个大字。

    倒不是那种鬼鬼祟祟的我有秘密,而是那种你明知道她有秘密,她也知道你知道她有秘密,但她就是能一脸坦然地假装什么都没有。

    就很气人。

    比如现在。

    虞昭昭坐在苏绣对面,手里捧着茶,看着苏绣一针一线地绣那幅鸳鸯图,已经看了快一炷香了。

    苏绣的针法很稳。

    虞昭昭盯着那根针起起落落,眼睛都快花了,苏绣的手却稳得跟焊死了似的。

    “苏绣姐姐。”

    虞昭昭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绣这个,不累吗?”

    苏绣手上动作没停,微微一笑:“习惯了。”

    虞昭昭看着她指腹上密密麻麻的针眼,那些旧伤叠着新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淡粉色的嫩肉。

    “你以前,”虞昭昭斟酌着措辞,“是不是绣过很多年?”

    苏绣点头:“从小就绣。我娘是绣娘,我外婆也是绣娘。”

    “家里传下来的手艺?”

    “嗯。”

    苏绣将针从布面下穿上来,带出一小截浅粉色的丝线。

    “不过我绣得比她们都好。”

    说不上来为什么,虞昭昭心里就是觉得这个女人的平静不太对劲。

    这种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疯子。

    虞昭昭倾向于后者。

    “你丈夫,”她又开口了,这一次问得更小心,“他叫什么名字?”

    “阿诚。”苏绣说,“他叫阿诚。”

    “阿诚……”

    虞昭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想从里面品出点什么来,但什么都没品出来。

    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普通到满大街都是。

    “他生病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绣的手停了。

    虞昭昭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她开口。

    茶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点涩。

    “他是个很好的人。”

    苏绣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很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做的事每一件都让人心里暖暖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对渐趋成型的鸳鸯,指尖轻轻抚过雄鸳鸯的翅膀。

    “我绣花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做木工。我绣多久,他就做多久。有时候我熬夜赶工,他就在旁边陪着,困了就趴在桌上睡,醒来脖子酸得直哼哼,第二天还是继续陪。”

    她说着,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说你不用陪我,你去做你的事。他说我在做的事,就是陪你。”

    “后来呢?”虞昭昭问。

    苏绣的手指重新捏住针,穿入布面。

    “后来他就病了。”

    “突然病的?”

    “嗯。”

    苏绣的声音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有一天早上起来,他就开始睡。怎么叫都叫不醒。我以为他是太累了,让他多睡一会儿。可是后面他都没醒。”

    虞昭昭看着她,心中的念想更加坚定。

    她在说谎。

    不是因为有什么证据,就是一种直觉。

    这种感觉很烦人。因为直觉这种东西,你说出来别人觉得你无理取闹,你不说吧,自己心里又堵得慌。

    虞昭昭放下茶杯,决定换个角度。

    “苏绣姐姐,”她扯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你教我绣花吧。”

    苏绣一愣,显然没料到她话题跳得这么快。

    “你想学刺绣?”

    “对啊!”虞昭昭双手托腮。

    “你看我天天在你这儿坐着喝茶也无聊,不如找点事做。我虽然笨,但我肯学!”

    苏绣看着她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苏绣垂下眼,针尖在布料上游走。

    “好。”她说,“你想学,我便教。”

    肥啾蹲在窗外的树上,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自家宿主那副我是好学生快来教我的表情,默默在心里给她点了个蜡。

    宿主啊宿主,你这演技,骗骗老实人行,骗这个绣娘……

    它看了一眼苏绣那双始终没有波澜的眼睛。

    悬。

    “对了苏绣姐姐,”虞昭昭忽然想起什么,“阿诚生病之后,你一个人照顾他,很辛苦吧?”

    苏绣手中的针线没停:“还好。”

    “你家里人没有来帮忙吗?”

    “没有。”

    “为什么?”

    苏绣抬起眼,看了虞昭昭一眼。

    “我没有家人了。”

    苏绣说到。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绣那对鸳鸯。

    虞昭昭张了张嘴,想问“那你爹娘呢”“你外婆呢”“你那些从小学刺绣的亲戚呢”,但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没出来。

    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她亲手把家人变成了别的什么。

    虞昭昭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想什么呢?大白天的,鬼故事看多了?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用冰凉压住那股没来由的发毛感。

    “那,”她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每天下午来跟你学刺绣,不会打扰你吧?”

    苏绣摇头:“不会。”

    “那需要带什么东西吗?绣绷?针?线?”

    “我这里有。”

    “那我交学费?”虞昭昭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我不能白学。”

    苏绣看着那几块银子。

    “不用。”她说,“你陪我说话,就当学费了。”

    虞昭昭随即笑了:“成交!”

    走出苏绣房间的时候,虞昭昭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大堂里沈念初正在和孟安时抢最后一块锅包肉,江映雪在旁边笑着劝架,苏锦书摇着扇子看热闹,季珩……

    季珩不在。

    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没找到,心里有一瞬间的失落,又立刻被自己骂了回去。

    有病。找什么找。他又不是你的。

    也不对,他是你的攻略目标。对,攻略目标。

    肥啾从窗户外飞进来,落在她肩上。

    “宿主,你刚才在里面聊了那么久,问出什么了?”

    虞昭昭靠在栏杆上。

    “她丈夫叫阿诚,她从小就会刺绣,她绣得比谁都好,她没有家人了,她丈夫是突然病的。”

    肥啾等了半天:“……没了?”

    “没了。”

    肥啾沉默了片刻:“就这?”

    虞昭昭低头看着它。

    “但我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虞昭昭想了想,慢慢说。

    “她的家人会不会被她藏起来了?”

    肥啾的毛炸了一下。

    “藏、藏起来了?”

    “嗯。”虞昭昭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她看阿诚的眼神——”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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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昭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窗外发呆。

    “她看阿诚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

    “那在看什么?”

    “在看一件作品。”

    肥啾的毛炸得更厉害了,整只鸟从蓝色变成了炸毛蓝。

    “宿主,你在说恐怖故事吗?”

    虞昭昭摇头,很认真地说:“我在说我的直觉。”

    “你的直觉一向不准。”

    “这次不一样。”

    虞昭昭把肥啾从肩上拿下来,捧在手心里,轻轻捏了捏它软乎乎的肚子。

    “这次,我觉得我的直觉挺准的。”

    肥啾看着她的眼睛。

    像一汪水,以前是一碗白水,一眼看到底。

    现在这碗水旁边被人挖了个小坑,开始有新的水慢慢渗进来,她正在学着去接那些渗进来的东西。

    “行了,”肥啾用翅膀拍了拍她的手心,“不管准不准,反正这几天咱们就在这儿住着,真相早晚会露出来的。”

    虞昭昭点头,把它放回肩上,转身下楼。

    楼下,沈念初看见她,立刻招手。

    “昭昭快来!我刚才听师姐说,今晚我们自己做饭!你会做什么?”

    虞昭昭撸起袖子:“我会吃。”

    沈念初:“……”

    孟安时低咳一声:“我也会吃。”

    沈念初:“……”

    江映雪笑着摇摇头:“那我和锦书做吧。念初,你来打下手。”

    沈念初垮了脸,但还是乖乖跟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沈念初的惨叫声。

    “油溅到我了!啊啊啊好疼!”

    紧接着是江映雪温柔又无奈的“说了让你离远点”,以及苏锦书不紧不慢的“我来切菜吧,念初你还是出去陪昭昭比较好”。

    虞昭昭坐在大堂里,听着厨房里鸡飞狗跳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季珩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了,在她对面坐下。

    “去了哪里?”虞昭昭随口问。

    “走走。”季珩也随口答。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移开视线,同时端起面前的杯子喝水,同时被烫到。

    “噗——”

    “咳咳咳——”

    沈念初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被江映雪一把拽了回去。

    虞昭昭放下杯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低头研究桌面的木纹。

    季珩也放下杯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偏头看着窗外。

    桌面上的木纹。窗外的天空。

    都是很好的东西。好好看就行。不用想别的。

    虞昭昭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余光又不自觉地飘了过去。

    季珩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睫毛很长,鼻梁很高。

    好看。

    真的好看。

    她悄悄收回视线,心跳有点快。

    肥啾蹲在她肩上,目睹了全过程,用翅膀捂住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自家宿主,彻底完了。

    嘴上说着没那种意思,结果人家一出现,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脸上了。

    这叫什么?

    这叫嘴比鸭嘴硬,心比豆腐软。

    肥啾决定,今晚无论如何要找机会跟宿主谈一谈这个口是心非的问题。

    它闻了闻从厨房飘出来的香气。

    不过在那之前先吃饭。

    吃完再说。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