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绣娘正在倒茶。
虞昭昭下楼时,目光落在她身上。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绣娘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有些透明。
骗局。
这两个字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她打了个寒颤。
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疑神疑鬼。人家只是个可怜的绣娘,丈夫得了怪病,来找你们帮忙。你在怀疑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怀疑?你连自己的事都搞不明白,还去怀疑别人?
她看了一眼绣娘放在桌上的手。
那双手,手指纤细,指腹有细密的针眼,是长期刺绣留下的痕迹。
虞昭昭收回视线,在心里默默道了个歉。
肯定是自己多想了。
江映雪和苏锦书商议后决定,先在此处住下,观察几日。
绣娘给他们腾出了几间空房,虽不宽敞,倒也干净。
虞昭昭分到的房间在一楼最里侧,窗外就是那棵郁郁葱葱的树。
她推开窗,伸手够到一片叶子,摸起来有些涩,带着凉意。
肥啾蹲在窗台上,晒着太阳,眯着眼睛。
“宿主,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绣娘?”
虞昭昭没否认:“嗯。”
“你觉得她有问题?”
“不知道。”虞昭昭诚实地说,“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顿了顿,又说:“但又觉得,就算她真的有问题,可能也不是坏的那种问题。”
肥啾歪头:“什么意思?”
虞昭昭趴在窗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就是那种做了一件很错很错的事,但做这件事的人,不是坏人。”她皱了皱眉。
“你能懂吗?”
肥啾认真思考了三秒钟。
然后诚实地摇头:“不懂。”
虞昭昭叹了口气:“算了,我也不懂。”
肥啾扑棱着翅膀飞到她肩上,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
“宿主,你最近老是想太多。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虞昭昭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说。
“肥啾,我觉得我好像变得不像我了。”
肥啾用翅膀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那像谁?”
“不知道。”
虞昭昭的声音从手臂缝隙里传出来。
“就是不太像以前那么没心没肺了。”
肥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
“宿主,那不是不像你了。那是你在变成更像你。”
虞昭昭从手臂里抬起脸,看着肥啾。
肥啾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假装看风景。
“别问我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
它小声嘟囔。
虞昭昭盯着它毛茸茸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肥啾。”
“干嘛?”
“谢谢你。”
“……哼。”
肥啾把脸转回来,虽然表情依旧高冷,但尾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阳光透过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虞昭昭趴在窗沿上,发带被风微微吹起,拂过她的脸颊。
她的手也没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肥啾的羽毛,看着那些光斑随风晃动。
隔壁传来了沈念初和孟安时说话的声音,絮絮的,听不真切,只觉得安心。
厨房那边飘来饭菜的香气,是江映雪在准备午饭。
一切都很平常。
午饭后,虞昭昭提出想单独和绣娘聊聊。
江映雪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但没阻止。
“注意分寸,别问太尖锐的问题。”
虞昭昭点头:“我知道。”
绣娘的房间在二楼东侧,门半掩着,虞昭昭轻轻敲了敲。
“请进。”绣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虞昭昭推门进去,看见绣娘正坐在窗前做刺绣。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虞姑娘。”绣娘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有什么事吗?”
虞昭昭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我想和你聊聊你丈夫。”
绣娘手中的针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穿引。
“你想聊什么?”
虞昭昭看着她手中那幅未完成的绣品。
绣的是一对鸳鸯,比翼双飞,栩栩如生。针脚细密,配色雅致,一看就是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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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功夫的。
“这幅绣了很久吧?”虞昭昭问。
绣娘点头:“三年了。还没绣完。”
“为什么绣这么久?”
绣娘的手指在绣面上轻轻抚过,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因为想绣得完美一些。”
“怕他嫌弃?”
绣娘摇头,轻声说。
“怕自己后悔。”
虞昭昭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再问。
这个绣娘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是在回答她问的问题,但每一句又都像是在说另一件事。
这种话里有话的感觉,让她不太舒服。
但她没有追问。
虞昭昭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对了,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绣娘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苏绣。我叫苏绣。”
虞昭昭点点头。
“我叫虞昭昭。苏绣姐姐,这几天打扰了。”
苏绣摇头:“是我该谢谢你们。”
虞昭昭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木地板上。
肥啾从袖子里探出头。
“宿主,问出什么了吗?”
虞昭昭摇头:“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虞昭昭停下脚步,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着头顶那盏摇晃的灯笼。
“在想,”她慢慢说,“一个人要爱到什么程度,才会花了三年,还没绣完一对鸳鸯。”
肥啾眨巴眨巴眼:“可能就是手慢?”
虞昭昭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可能就是手慢吧。”
因为绣完了,就没什么可以继续骗自己的了。
虞昭昭深呼吸,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转身下楼。
楼下,沈念初正在吃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糕点,看见她就招手。
“昭昭快来!这糕点好吃!”
虞昭昭走过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她嚼着糕点,看着窗外那棵树,心中慢慢平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