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昭昭再次睁开眼时,盯着头顶陌生的帐子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像是被人塞进了棉花,软乎乎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算了。”
她小声嘟囔,翻了个身。
反正想不起来的事,多半不重要。
房门被轻轻推开,江映雪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药汁黑乎乎的,散发着让人头皮发麻的苦味。
“昭昭师妹,喝了吧。”
江映雪在床边坐下,将药碗递过来,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虞昭昭皱着鼻子接过碗,屏住呼吸,一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了包子。
“师姐。”
她放下碗,擦了擦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江映雪。
“我好像好了,我拥有感情了。”
江映雪看着她,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点了点头。
“是啊,你彻底好了。”
虞昭昭愣了一瞬。
然后她蹭地从床上蹦起来,差点把药碗掀翻。
“好耶!”
她高举双手。
“我终于好啦!那今晚我们吃点好的吧,犒劳犒劳!”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沈念初探进半个身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吃啥?!我听说城西有一家烧鹅特别好吃!”
虞昭昭眼睛瞬间比她还亮。
“烧鹅?!”
“对对对!皮脆肉嫩,咬一口滋滋冒油那种!”
沈念初比划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去去去!必须去!”
虞昭昭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今晚就去!”
沈念初已经开始规划路线了。
“从咱们客栈过去,穿过两条街,拐个弯就到!”
“那顺路再买点桂花糕呗?”
虞昭昭一边穿鞋一边提议。
“城西那家李记的,上次吃过一次,念念不忘。”
“买!再买点梅子酒!那家烧鹅配梅子酒绝了!”
“还得有点素的,孟师兄吃不了太油腻的。”
“对对对,让店家做几个清淡的小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已经把这顿大餐从开胃菜安排到了饭后甜点。
江映雪坐在一旁,看着她们俩那副样子,忍不住笑着摇头。
“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出息?”
“不能!”虞昭昭和沈念初异口同声。
……
晚些时候,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向了城西。
孟安时被沈念初拽着袖子走在前面,苏锦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江映雪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落在最后的两个人。
虞昭昭和季珩并排走着。
一个低头看路,一个抬头看天。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像两块同极的磁铁,靠近了会自动弹开。
虞昭昭偷偷瞥了季珩一眼。
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柔和,没了平时的锋利。
季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虞昭昭立刻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街边的糖葫芦。
季珩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各走各的。
……
烧鹅店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普普通通,但还没进门,那股油脂混合着炭火的焦香就扑面而来。
虞昭昭深吸一口气,表情陶醉。
“就是这个味儿!”
沈念初已经冲进去占座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抢到了一张大圆桌。
六个人围坐一圈,窗外是暮色中的街市,灯火渐次亮起,市井的喧嚣声隐隐约约飘上来,像隔了一层薄纱。
烧鹅上桌的那一刻,全场安静了。
金黄透红的鹅皮泛着油光,一刀切下去,汁水顺着切口缓缓渗出,香气像开了闸一样汹涌而出。
虞昭昭夹起一块,顾不上烫,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肉质鲜嫩,油脂在嘴里化开,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甘。
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
“绝了……”
沈念初已经连吃了三块,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点评。
“我跟你们说,这家店我盯了好久了,今天终于吃上了!”
孟安时递过帕子,轻声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念初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嘴,冲他咧嘴一笑。
苏锦书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道。
“你们这般吃法,店家怕是会以为咱们是从哪个荒山野岭来的。”
江映雪轻笑:“可不就是从荒山野岭来的么。”
众人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小小的包厢里回荡,暖黄的烛光映着每个人的脸,连一向冷着脸的季珩,眼底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温度。
几杯梅子酒下肚,桌上的气氛彻底活泛起来。
沈念初喝得脸颊红扑扑的,话也多了,拉着孟安时非要给他看手相,说能算出他上辈子是什么。
孟安时被她拉着手,温柔地看着面前闹腾地人。
苏锦书和江映雪聊着宗门的近况,声音不大,有一搭没一搭的。
虞昭昭喝得不多,但酒量实在不行,两杯下去,脑子就开始发飘。
她撑着下巴,看着桌上的杯盘狼藉,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像是冬天裹着厚厚的被子窝在榻上,外面风雪交加,屋里却暖洋洋的那种安心。
沈念初忽然凑过来,醉眼朦胧地搂住虞昭昭的脖子,笑嘻嘻地说,
“昭昭,你是不是喜欢季……”
“咳咳咳咳咳!”
虞昭昭被梅子酒呛得咳出了声,眼泪都快出来了,连忙截住她的话头,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没有!你别瞎说!”
沈念初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眨巴眨巴眼。
“我还说完呢……”
“不用说完!”虞昭昭斩钉截铁,脸涨得通红。
“反正不是!不管你说什么,都不是!”
沈念初困惑地挠了挠头,嘟囔着缩了回去。
虞昭昭松了口气,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压压惊。
余光瞥向对面。
季珩正端着酒杯,垂着眼,面无表情。
但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虞昭昭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他脸红什么?
难道他以为沈念初要说的是他?
那可不行,必须撇清。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地开口。
“那个,季珩。”
季珩抬起眼看她。
虞昭昭一脸真诚。
“我对你真的没有那种意思哈,你别误会。”
季珩盯着她看了两秒,面无表情。
“嗯,我也是。”
“那就好那就好。”
虞昭昭连连点头,笑得像个假笑男孩。
“嗯。”季珩收回视线,低头喝酒。
桌上其他人:“……”
沈念初扯了扯一旁的孟安时,小声道。
“我怎么觉得他俩这话说得,比表白还暧昧呢?”
孟安时低咳一声,没敢接话。
苏锦书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虞昭昭,又看了看季珩。
江映雪端起酒杯,挡住唇角的笑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虞昭昭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拉着季珩拼酒。
季珩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在找死。
虞昭昭狠下心瞪回去。
“怎么,不敢?”
季珩没说话,默默给她倒满。
三杯之后,虞昭昭趴在桌上,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嘟囔。
“我没醉……再、再来……”
季珩放下酒杯,看着她。
烛火跳动着,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被梅子酒染成了浅绯色,微微嘟着。
他移开视线,端起自己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虞昭昭的酒量差得出奇。
又灌了两杯后,她整个人已经挂在了季珩胳膊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胡话。
“我跟你说……那个烧鹅……真好吃……”
季珩面无表情地端着酒杯,胳膊被她抱着,也没抽开。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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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次……还来……”
“嗯。”
“你请客……”
“…嗯。”
虞昭昭满意了,脑袋往他肩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季珩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沈念初在一旁看着,小声对江映雪说。
“师姐,他俩真的没什么吗?”
江映雪看了一眼那对。
一个睡得正香,一个手臂被压麻了也没动一下。
微笑着端起酒杯。
“你说呢?”
……
夜深了。
一行人搀着醉醺醺的虞昭昭,慢慢往回走。
街上行人稀少,月光铺在青石板路上。
虞昭昭被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她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圆月,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江映雪回头。
虞昭昭摇摇头,笑了笑。
“没事,就是觉得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众人抬头,月亮确实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沈念初打了个哈欠。
“好看是好看,但我想回去睡觉了。”
孟安时轻声说。
“走吧。”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虞昭昭落在最后,慢慢走着。
肥啾从她袖子里钻出来,站在她肩上,小翅膀揉了揉眼睛。
“宿主,今晚吃撑了……”
虞昭昭伸手戳了戳它的肚子:“你还能吃撑?”
肥啾理直气壮:“我可是实体的鸟!”
虞昭昭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看着前面五个人的背影。
月光洒在每个人身上,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柔光。
像一幅画。
一幅她不想醒来的画。
虞昭昭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肥啾察觉到她的异样,歪头看她。
“宿主,你怎么了?”
“没事。”虞昭昭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就是觉得他们真好。”
肥啾眨巴眨巴小豆眼。
“他们当然好啊!都是好人!”
“嗯。”虞昭昭点点头,笑了笑。
“都是好人。”
可她不是。
从一开始,她就带着目的。
而这些纸片人,他们有血有肉,有温度。
怎么可能是假的?
虞昭昭攥紧了袖子,心口那个地方,隐隐发胀。
“我是不是不太对?”她小声说。
肥啾没听清:“啥?”
虞昭昭摇摇头:“没什么。”
她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队伍。
沈念初回头看见她,笑着招手。
“昭昭快点!你走太慢了!”
虞昭昭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来了来了。”
月光下,六个身影并排走着,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肥啾蹲在虞昭昭肩上,打了个小小的嗝。
夜风温柔,灯火温柔,一切都温柔得不像真的。
虞昭昭走在人群里,被裹挟着,被包围着。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就这样,赖在这里。
赖在他们身边。
……
客栈门口,众人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虞昭昭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肥啾蜷在她枕边,已经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肥啾。”
“zzz……”
“我好像不太想回去了。”
“zzz……”
“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他们是真的吗?”
空气安静了很久。
枕头上,慢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微湿的睫毛上,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