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与其说是开,不如说是那扇刻满扭曲面孔的青铜巨门,自己蠕动了一下,裂开一道缝。

    虞昭昭举着桃霜剑,摆了半天的pose,结果连个捧场的观众都没有。

    她悻悻放下剑,嘀咕。

    “这届妖怪素质不行啊,连个迎宾的都没有。”

    门缝里黑漆漆的。

    虞昭昭探头往里瞧,只见最高处的阴影里,坐着一坨东西。

    勉强能看出个人形轮廓,但身体像是融化的蜡烛和烂泥的混合体,不断往下滴答着粘稠的散发恶臭的液体。

    至于脸——那地方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看久了能把人早饭都吐出来。

    那坨东西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还带着黏腻的水声。

    “你来了。”

    虞昭昭愣了愣。

    “你知道我会来?”

    “嗯。”

    “为什么?”

    “因为……”

    黑色漩涡转得快了些。

    “你身上,有很香的味道。”

    虞昭昭下意识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也没闻到。

    她正想说话,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湿滑冰凉的触感。

    低头一看,几条像剥了皮的蛇的暗红色触手,正从地面的粘液里钻出来,悄咪咪地往她脚踝上缠。

    虞昭昭头皮发麻,抬手就要挥剑。

    “噗嗤。”

    几道黑色气流闪过,那几条触手齐根断裂,掉在地上还在疯狂扭动。

    最高处那坨东西慢悠悠地说。

    “抱歉。这些低级秽物,不太懂规矩。”

    虞昭昭默默收回桃霜,决定暂时不拆屋顶了。

    “你想救人?”

    那东西问。

    虞昭昭点头:“对。”

    “那你知道规矩?”

    “要和你做交易?”

    黑色漩涡似乎笑了一下。

    “虞小姐果然聪明。”

    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贪婪。

    “你的爱欲……很特别。我闻到了,非常、非常香甜。”

    “爱欲?”虞昭昭歪头。

    “是……喜欢一个人,想和他在一起的那种感觉吗?”

    “是,也不是。”

    那东西的声音蛊惑。

    “是所有因爱而生的渴望、悸动、甜蜜、痛苦、嫉妒、占有……一切的一切。”

    它往前倾了倾身体,腐烂的躯体发出挤压声。

    “用你的爱欲,换那个人的命。很划算,不是吗?”

    虞昭昭想了想。

    喜欢季珩的感觉。

    用这些,换他活过来。

    好像确实不亏。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又坚定。

    “我愿意换。”

    “很好。”

    那东西抬起一只烂泥触肢,轻轻一挥。

    一条顶端开着诡异吸盘的暗紫色触须,缓缓从阴影中探出,悬浮到虞昭昭胸前。

    吸盘对准她的心口,轻轻一吸。

    一缕淡粉色的的丝线,从虞昭昭身体里被缓缓抽出。

    那丝线温暖柔软,散发着甜丝丝的气息,像是春天第一朵桃花绽放时的味道。

    触须贪婪地将丝线吸入体内,最高处那坨东西发出一声满足到战栗的喟叹。

    “果然……美味……”

    它身上的黑气肉眼可见地浓郁了几分,腐烂的躯体甚至短暂地凝固了一瞬。

    虞昭昭站在原地,感觉心口空了一块。

    不疼也不难受。

    是空。

    像有人把她心里最柔软最鲜活的那部分,连根挖走了。

    那东西笑得更欢了,整个空间的粘液都在随着它的笑声震动。

    虞昭昭面无表情地抬手,抹掉溅到脸上的几滴腐臭液体。

    然后,她仰起头,看着那坨烂泥,一字一顿地说。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杀了你。”

    那东西的笑声戛然而止。

    黑色漩涡静静看了她几秒,然后慢吞吞地说。

    “我拭目以待。”

    “不过……”

    它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没有了爱欲的你,还会为了谁……来杀我呢?”

    虞昭昭没回答。

    她转身,踩着满地的粘液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青铜巨门。

    ……

    养心殿。

    虞昭昭推开殿门走进去时,第一眼看见的是裴延。

    他瘫在地上,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

    身体佝偻得像棵枯树,正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都仿佛要散架。

    江映雪蹲在他身边,指尖萦绕着灵力,但那些灵力一接触裴延的身体,就像水滴入烧红的铁板,滋啦一声就消散了。

    “没用的……”

    裴延嘶哑地笑着,眼神浑浊。

    “我输了……全输光了……阳寿、气运、龙气……都赔进去了……”

    他的目光在触及虞昭昭时,骤然爆发出最后一点疯狂的光。

    “昭昭……昭昭!”

    他用尽力气爬过来,枯木般的手死死抓住虞昭昭的裙摆,仰起那张迅速衰老的脸,涕泪横流。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把一切都给你!皇位!权利!金银珠宝!整个天下都给你!求求你……留在我身边……”

    虞昭昭低头看着他。

    心里空荡荡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觉得可怜,不觉得恶心,不觉得愤怒。

    她只是平静地抬脚,把那只手踢开。

    “你好脏。”

    裴延愣住了。

    虞昭昭自己也愣了愣。

    她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如也。

    然后,她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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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所有人。

    “ai……是什么?”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她。

    靠在孟安时身上的季珩,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虞昭昭,脸色比刚才更白,胸口包扎的白布上,渐渐洇开刺目的鲜红。

    他推开孟安时搀扶的手,撑着身体,一步一步走到虞昭昭面前。

    每一步都很慢,很吃力,仿佛随时会倒下。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虞昭昭……”

    “你真的……不知道爱是什么了?”

    虞昭昭仰脸看着他。

    这张脸很好看,即使苍白如纸也还是很好看。

    可她看着他,就像在看一朵花,一块石头,一片云。

    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然后,她感觉脸颊有点凉。

    抬手一摸,是湿的。

    她看着指尖的泪珠,偏了偏头,语气更加困惑。

    “ai……是会让人流泪的东西吗?”

    季珩瞳孔骤缩。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捂住胸口,猛地咳出一大口血。

    “不是……”

    他摇头,眼睛通红。

    “爱不是那样的……”

    虞昭昭不想再讨论这个奇怪的话题了。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环视了一圈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

    “我困了。”

    沈念初红着眼眶走上前,想拉她的手。

    “昭昭,我陪你回房休息……”

    虞昭昭微微侧身,避开了。

    她看着沈念初,眼神干净得像刚出生的婴儿。

    “不用。”

    “会很麻烦。”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而且……你们看起来,好像都很难过的样子。”

    “我不明白为什么。”

    “所以,还是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说完,她转身,慢吞吞地朝殿外走去。

    经过季珩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季珩染血的胸口停留了一秒。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认真地说。

    “对了。”

    “你给我的符纸没有了。”

    “帮我再画点。”

    说完,她踏出殿门,消失在长廊尽头。

    留下满殿死寂,和僵在原地胸口血越流越多的季珩。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刺目的红,又抬头看向空荡荡的门口。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虞昭昭。”

    他哑声低语,每个字都像淬了血。

    “你他妈……”

    “真会挑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