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昭昭躺在那张雕花大床上,瞪着帐顶。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脑子里像是住了个复读机,翻来覆去就念叨着一句话:去找裴延,去找裴延,去找裴延……
“找什么裴延啊。”虞昭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可她的身体,仿佛被那个念头接管了。
双脚自己套上鞋,身体自己拉开门,像只提线木偶,径直飘向了养心殿。
殿内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裴延,我不管你用了什么腌臜手段,把她还给她!”
虞昭昭的手不受控制地推开了殿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脑子“嗡”地一声。
季珩手持他那把寒气四溢的长剑,剑尖直指龙椅上面色苍白的裴延。
她想开口说“等等”,但嘴巴却有自己的想法。
身体不受控制地上前一步,精准地挡在了裴延身前。
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平板无波的声音说。
“季师兄,修仙之人的剑,不能指向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
这话她自己听了都想笑。
手无缚鸡之力?
季珩显然也被这话气笑了。
他手腕一翻,利落地收了剑,甚至拍了两下手,桃花眼里结满了冰碴子,嘴角勾着讽刺的弧度。
“好,好得很。虞昭昭,你可真是好样的!”
身后的裴延忽然贴了上来,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牢牢抱住。
一股混合着熏香和某种难以言喻腐朽气息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恶心得虞昭昭差点当场吐出来。
“阿延,先松开好不好?这里有外人在。”
裴延依言松开了手,目光挑衅地看向季珩。
“外人?”
季珩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愣了一瞬,随即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我是外人?”
虞昭昭平静地点了点头。
季珩眸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手中灵光暴涨,长剑再现,身影如鬼魅般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剑锋已带着凛冽杀意直刺裴延后心。
“小心!”
虞昭昭的意识在尖叫。
但她的身体更快。
桃霜剑应召而出,“铮”地一声格挡住季珩的剑。
两剑相撞,火花四溅。
她用那种平淡到气人的语气说。
“师兄,别怪我不客气。”
说罢,她将灵力疯狂注入桃霜。
刹那间,清冽的桃花香与凌厉剑气席卷了整个养心殿,卷得帘幔狂舞,烛火明灭。
紧接着,她手腕一拧一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震开了季珩的剑,然后——
噗嗤。
是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桃霜剑的剑尖,没入了季珩的胸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
季珩的动作僵住,他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透出的剑尖,又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虞昭昭。
那双眼里,此刻只剩下错愕和一丝了然。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又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血线从嘴角溢出。
“呵……”
他声音低哑,带着点自嘲。
“也好……上次我也捅过你一剑。这下……扯平了……”
他的气息迅速微弱下去,眼神开始涣散,却还是努力聚焦在她脸上,用最后的气音,断断续续地说。
“你不是……要成亲了吗……”
“师兄……祝你……”
“幸福……”
话音未落,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向前倒去。
“季珩——!!!”
虞昭昭的灵魂在撕心裂肺地呐喊,但她的身体,却只是冷静地抽回了剑,任由那袭染血的墨色身影,颓然倒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
“季师弟——!”
殿门口,传来数道惊怒交加的呼喊。
江映雪等人不知何时赶到,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虞昭昭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两股截然不同的意识在里面疯狂撕扯。
一个尖啸着:“裴延!我爱的是裴延!季珩死了活该!阻碍我和阿延的人都该死!”
另一个痛哭流涕:“不!我喜欢的是季珩!是我杀了他!是我亲手杀了他!”
“滚出去!都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虞昭昭痛苦地抱住头,指甲深深掐入头皮。
孟安时见状,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指尖凝聚起温和的淡绿色灵力,温和的灵力如清泉注入,暂时抚平了她灵台内狂暴的撕扯。
江映雪面罩寒霜,目光如电射向惊魂未定又隐隐带着得意的裴延。
“裴延。”
她的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是你与赌妖坊做了交易。用你的帝王阳寿和气运,换取操纵人心的邪术,让昭昭痴迷你,对不对?”
裴延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被揭穿的慌乱,但随即,那慌乱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取代。
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养心殿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是又如何?现在,她爱的是我!她的心里只有我!你们逍遥宗的天之骄子,不还是死在了她手里?哈哈哈哈!”
就在他疯狂的笑声中,一直眼神空洞的虞昭昭,忽然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眼中的浑浊和挣扎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她看着状若疯癫的裴延,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勾起一抹带着无尽嘲讽和悲哀的苦笑。
“你错了,裴延。”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裴延的笑声,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
裴延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你明明……你刚才还……”
虞昭昭没有再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抹刺眼的血色上,落在了季珩安静得仿佛只是睡去的脸庞上。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冰冷的地面。
她一步步走过去,然后跪坐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季珩已经冰凉的身体,抱进了怀里。
将脸贴在他染血的衣襟上,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锐利如刀。
她对着震惊的众人,也像是终于对自己,一字一句。
“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我喜欢的,是季珩。”
养心殿内,一片死寂。
江映雪等人错愕了一瞬。
裴延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双眼瞬间爬满血丝,像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嘶吼道。
“可他死了!他死了!是你亲手杀了他!你喜欢他又有什么用?!”
虞昭昭抬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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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擦不干源源不断涌出的泪水。
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奇异般地平静下来。
“没关系。”
她说。
“我会救他。”
轻轻将季珩放平,她站起身,目光精准地投向了龙椅后方。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走到墙壁某处,手指在一个龙爪的鳞片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快速按了下去。
机括转动声中,九龙壁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洞口,混杂着香火与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怎么会知道机关?!”
裴延失声尖叫,最后的底牌被掀开,让他彻底崩溃。
虞昭昭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竟然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当然是你告诉我的啊。”
“在你以为我爱上你的时候,抱着我,把这里所有的秘密,包括你怎么献祭阳寿,怎么连接赌妖坊,都当成情话,炫耀般地告诉了我。”
说完,她毫不犹豫,转身就向那黑暗的入口走去。
“昭昭——!不要!”
沈念初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尖叫着冲过去。
“师妹!回来!下面危险!”
江映雪和苏锦书也疾呼。
虞昭昭脚步未停,只是反手从怀中掏出那个季珩给的锦囊,看也没看,将里面所有的符纸天女散花般向后一抛。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
那些符纸瞬间无风自燃,化作一道坚固无比的光墙,将洞口牢牢封死,把江映雪等人全部挡在了外面。
“昭昭!!”
沈念初用力捶打着光墙,声音带了哭腔。
虞昭昭站在光墙内的黑暗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季珩的身影,又看了看外面焦急的同伴们。
她弯起眼睛,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我要去把赌妖坊的屋顶掀了。”
“顺便——”
她顿了顿,声音轻快,却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把季珩救回来。”
话音落下,她转身,身影彻底没入黑暗。
阶梯深处,传来她哼着走调小曲儿的回声,和一句轻飘飘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嘟囔。
“啧,希望下面别太丑。”
“我可是颜控。”
……
结界外,沈念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昭昭她……她一个人下去怎么行啊!”
江映雪面色凝重,手中长剑已出鞘三寸。
苏锦书盯着那幽暗入口,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有没有觉得昭昭师妹刚才那语气,有点像……”
“像季珩。”孟安时接话。
众人沉默。
而结界内,虞昭昭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望着眼前那扇青铜巨门,她默默从怀里掏出了最后一沓符纸。
“肥啾。”
她小声问识海里那只装死的鸟。
“你说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肥啾:“……宿主,箭在弦上,您还是先想想怎么掀屋顶比较实际。”
虞昭昭看着从门缝里挤出来的,第一只拖着肠子爬行的东西,深吸一口气。
“行吧。”
“那什么——”
她扬起一个灿烂到有点吓人的笑容,举起桃霜剑,冲着门里喊。
“拆迁办的!来活儿了——!”
“都闪开!误伤不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