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昭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小院的。
或者说,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掏空了内部又被强行塞进了别的东西的提线木偶。
身体在走,意识却浮在半空,冷眼看着。
心里好像空了一块,但又被某种粘稠的不容抗拒的东西蛮横地填满了。
推开院门时,江映雪、苏锦书、孟安时都坐在石桌旁,连季珩也罕见地没有回房,而是抱臂靠在一旁的廊柱下,目光沉沉地落在院门口。
“昭昭,你回来了?”
江映雪第一个站起身,脸上带着担忧。
“怎么去了这么久?陛下他……没为难你吧?”
原本靠在孟安时肩上打瞌睡的沈念初也立刻惊醒,揉了揉眼睛起来。
“昭昭!你可算回来了!没事吧?陛下没把你怎么样吧?”
虞昭昭站在门口,月光洒在她身上,映得她脸色有些过分的白。
她的脸像是戴了一层僵硬的面具,没什么表情,眼神空茫,掠过众人时,带着一种陌生的疏离感。
她张了张嘴,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
“我去裴延那里,能有什么事?”
苏锦书敏锐地捕捉到了称呼的变化。
“裴延?昭昭师妹,你是指……陛下?”
虞昭昭缓慢地点了点头,动作有些机械。
“对啊。我要去陪着裴延了,回来收拾东西。”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院子里一片死寂。
江映雪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声音放柔,带着关切。
“昭昭,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陛下同你说了什么?或者你遇到了什么别的事?告诉师姐。”
虞昭昭偏了偏头,似乎很困惑地“啊”了一声。
“我没事啊。我就是喜欢裴延。我想陪着他,我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轰——!
一直沉默不语的季珩,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
他猛地从廊柱阴影中冲出,几步跨到虞昭昭面前,双手用力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那双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虞昭昭!”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看着我!是不是裴延威胁你?对你用了什么手段?告诉我!”
虞昭昭被他晃得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种看待陌生人的不耐。
她用力挣开他的束缚,后退一步,揉了揉被捏痛的肩膀,语气冷淡而疏远。
“季师兄,你越界了。”
季师兄三个字,狠狠扎进季珩心里。
她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院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能听见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快速收拾东西的声音。
没多久,房门再次打开。
虞昭昭背着一个简单的小包袱走了出来。
季珩堵在了院门口,身影拉得很长。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哑声问出那句。
“虞昭昭,你真的要走?”
虞昭昭停下脚步,看向他,眼神空洞,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
“嗯。我喜欢裴延,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昭昭你疯了吗?!”
沈念初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喊了出来,想冲过去拉住她,却被旁边的江映雪一把用力拉住。
江映雪对她缓缓摇了摇头。
她看出来了,此刻的虞昭昭,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虞昭昭似乎完全没听到沈念初的呼喊,也没在意其他人复杂难言的目光。
她绕过像尊雕像般立在门口的季珩,径直走出了小院。
身影很快融入了皇宫深沉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院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季珩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好像有什么凉凉的液体滑过。
他垂在身侧的手狠狠嵌入掌心。
心里那股陌生的尖锐疼痛和奇怪的感觉,几乎要将他吞噬。
……
虞昭昭踏回养心殿时,那股子熏香味更重了。
她还没站稳,裴延就从龙椅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她跟前,伸手就想拉她的小手。
虞昭昭眼皮都没抬,手腕轻飘飘一偏,完美闪避。
“阿延。等完婚再说吧,现在不合适。”
裴延一愣,随即笑开了花。
心想人都被捆在自己的身边了,还差这几天?于是乐呵呵点头。
“好好好,都听你的!”
接下来半个时辰,裴延从五岁被御花园的狗追得爬树,讲到登基大典差点从龙椅上滑下来摔个屁股墩儿。
虞昭昭呢?
嗯,啊,哦。
脸上表情比御膳房的玉雕白菜还淡。
最后她眼皮一掀。
“累了。”
裴延立马刹车。
“好好好!歇着,马上歇着!”
他朝外一招手,贴身太监猫着腰进来,把昭昭引到隔壁偏殿,关门时那叫一个轻手轻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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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关,虞昭昭直接在床沿坐下不动了。
肥啾从她识海里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个画面。
少女坐得笔直,眼神放空,活像被抽了魂儿的瓷娃娃。
“宿、宿主?”
肥啾歪着毛茸茸的脑袋,眼里满是担忧。
“你……你还好吗?”
虞昭昭缓慢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不好?”
她语气平平。
“我在阿延身边,很快就要嫁给他了,很好。”
肥啾心里“咯噔”一声。
完犊子!这哪是很好?这分明是被下药了啊!
它急得在昭昭面前扑棱翅膀乱飞。
“宿主你醒醒啊!你喜欢的是季珩!”
虞昭昭皱了皱眉,像是听到了什么离谱笑话。
“季师兄?”
她慢吞吞重复。
“他太凶了,我讨厌他。”
肥啾:“……”
它一狠心,飞过去对着昭昭手背就是轻轻一啄。
搁平时,这祖宗早就弹它脑门了。
可现在,昭昭连眼皮都没动。
肥啾急得团团转。
“宿主!昭昭!你想想青州驿站谁给你疗的伤?!还有张府——”
话没说完,虞昭昭已经脱了鞋袜,扯过被子往身上一盖,背过身去。彻底拒绝交流。
“昭昭?昭昭!”
肥啾喊了几声,床上的人纹丝不动。
小肥鸟一跺爪,转身就往窗外冲。
它跌跌撞撞飞过宫墙,凭着记忆摸到季珩的房间,对准那扇雕花木门,用喙猛啄。
门开了。
月光映出季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肥啾急得语无伦次。
“啾!啾啾啾——昭昭她不对!裴延那狗皇帝肯定下药了!她现在说要嫁他!还说讨厌你!你快去看看啊!”
季珩垂眸看着眼前炸毛的肥团子,眼神在听到“讨厌你”三个字时,顿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是么。”
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袖口,抬眼望向偏殿的方向,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夜。
“那她讨厌我吧。”
季珩虽然嘴上那么说着,但还是披了件外衣向外走去。
其实在虞昭昭今天离开的时候,大家都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过苏锦书建议还是再留意观察,避免误会了皇帝。
季珩想到这冷笑了一声。
虞昭昭那个蠢货,喜欢谁都不会喜欢那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