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黎歪头看他,目光顺着缠绕她腰间流苏的那只手,滑过他说话时滚动的喉咙,停留在右眼下方。
那里有一颗浅褐色的泪痣,她才注意到,颜色好像比之前深了些。
玉黎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拇指压过他高挺的鼻梁,沿着眉骨寸寸扫过,带散鬓边几缕发丝。
“不开心?因为我的书被抢走了吗。那你也应该不开心才对。”她抬眼看着他微眯的双眼,和唇角的弧度,罕见地显露出疑惑的神情。“不开心原来是这样的吗。”
萧充抓住她要放下的手,重新摁在自己脸边。柔软的触感带来极大的满足,他真不舍她现在的样子。不染凡世,万事不入心、不关情。那双漂亮的眸子望向他时,就像俯瞰路边的一草一木般,澄澈空寂。
仿若九天之上无心无念的神明,随意一瞥,就让他情不自禁匍匐在她脚下。他藏起自己的卑劣不堪,然后把抢来的一切掰开了洗净了呈到她面前。只有这样,神明才愿意待在他的羽翼下,赐福予他一人。
可现在,她吸食了那些肮脏的凡人魂魄,被七情六欲所浸染,渐渐开始有了各样的情绪。他虽然担忧忐忑,内心深处却隐隐期待,她眼中装下他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样子。
玉黎见他不说话,眼睛蒙上一层薄雾,轻柔开口:“我饿了,没有力气。”
“相信我。”萧充的语气带着一丝恳求。“放弃了凡卷,是为了给你找更好吃的东西。我不会让你失望。”
半睡半醒间,温暮感觉掌下有温软绵密的触感。她微屈手指,指尖插入一片顺滑的绒毛,然后触到了里面坚硬紧实的线条。像一段骨骼,却似乎更加脆弱。
她想要确定这是什么,轻轻一捏。那东西却从瞬间手下溜走,勒住了她的手腕,不安分地来回摩挲。
温暮察觉到危险,努力清醒过来。可神识像被透明的虚影牢牢压住,五感一片模糊。她将指甲刺进手心,视线清晰的前一刻,识海炸开一片飘渺梦幻的粉色。漫天桃花缓缓从她眼前飘落,化为迷蒙雾气,将反常的记忆封入一片虚无。
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温暮拍了拍衣摆的尘土,俯身走出石洞。远远瞧见温扶生侧身站在树荫下,掌中的传讯玉牌不停闪烁。
见温暮已经出来,他缓步走到她身边道:“我们与其他弟子前往白华观汇合后,便要启程回天玄。”
温暮点头道:“知道了。幕后之人不继续追查了吗,我还以为你独自将书带出来,是为了引他们来找你。”
“这是我们的事,无须你费心。”温扶生打开右手,掌中化出一只斑斓的灵蝶虚影。它扑闪着翅膀,飞到温暮手上时,延申出一条环带,套在她的指间。他衣袖轻甩,飞跃至半空,灵蝶也带着温暮一起向镇中掠去。
温暮需要有机会探到更多消息,却又怕他疑心,便故作生气道:“是你将我扯进此事。若是那些人见到过我与你在一起,要来伤害威胁我,我连债主都找不到。”
“若你能成为内门弟子,我便带你一起追查。”还未等她话音落下,温扶生便开口。
温暮觉得他这话说的太过流畅,像是早就预想过的话,随口脱出。虽然这样想并没什么道理,但他回的直白,猝不及防地合乎她的心意,倒是让她不必委婉试探。
“怎样才能进入内门,进来时没人同我讲过。”前世,温暮一入元隐,便是风极山首座尧光真君的真传弟子。平日里与她一起比试斗争、一起出任务的,也都是有些实力的内门弟子。
至于外门弟子进内门的选拔,她倒是曾参与过几次,不过那都是在最后的拜师大典上,替出门在外的师尊挑选弟子。其中的具体过程,她并不了解。
“一个月后有内门考核。”两人落地,温扶生侧身道:“虽然以你的能力,想要通过考核有些困难。但可以参与试试,全当去增长见识。”
他这话听来实诚,却让人心生莫名火气。不过只要能达到目的,温暮不会和他计较。
“那你说话算数。”温暮背手走到他旁边,抬头看着他。
温扶生似是笑了下,凝神回望她:“这是自然。”
“师兄!”玄衣少年站在主殿前,冲他们挥手,而后大步走到两人近前。周明久惊讶地看向温暮:“这,这不是林师妹吗,你怎么也在这里?”
温暮上前解释道:“我听闻这里的祈灯节十分好看,便跑出来凑热闹,没想到正好遇到这事。方才我同其他人一起往这里跑,路上落了单,被扶生真君救下。”
“哦,原来是这样。没关系,之后我们还有机会来看。”周明久呲着牙,却又想到此间的麻烦事,便正色道:“这次遭受袭击的凡人不多,苏师姐已经将他们带到城中,与之前的人一起,选定了几个地点集中起来。本是打算安排弟子轮值把守,但青乐台来了几位灵官,麾下修士接管了大半事务。”
温扶生嗤笑一声:“青乐台这么快就来了,你觉得是谁通知的他们。”
“我们安置人时,见到了凡界京城来的几位神官,对我们的干涉多有不满,各处都要挑点错来。说我们未先与王庭打好招呼,擅作主张,又说我们兴师动众,惊扰了凡人。”周明久叹了口气。“他们一直压着不报,就是不想让我们插手此事。现在瞒不住了,便想借着背后的青乐台势力,将我们挤出去。”
作为西州的宗门之首,天玄拥有这一国度的协理权。若遇涉及其他几界的事情,王庭需及时向天玄上报,由昭星宫的神官与修士共同处理。
但天玄无权过问昭星宫的过失,也没有立场干预他们的行动。
凡人势弱,为了避免宗门修士借灵力操控凡界走向,昭星宫的神官皆由上界指定,在十年一次的通天典上进行选拔和任命。与头衔一同赐予的,还有足够与宗门抗衡的仙力。
只是没想到青乐台作为统管修真界的组织,却越过自家宗门,直接与昭星宫勾连。而且这已不是第一次。
起初周明久会感到疑惑,昭星宫的存在本是为了制衡修真界对凡界的控制,理应独立向上界负责,与青乐台平起平坐,彼此监督。
现在两大组织同气连枝起来,互相掩盖错处,将整个下界握手中。行走在其掌控下的人,若对他们的行为有所疑惑,一概被轻飘飘带过,完全成了做事的工具。真是倒反天罡,上界竟也不管管。
还是苏师姐与他点明了其中关窍。青乐台和昭星宫各自对上界负责,这没有问题。因此能让他们联合在一起的,就是上界之人的命令。他们犯的错,都是上界犯的错。
道理虽非常浅显,但却他从未想到的角度。他脑子没转过来,便问了个很傻的问题:“那上界为什么要这样做事,可是受了蒙蔽?”
苏师姐白了他一眼:“有没有可能,上界根本不在乎普通个体的生死。相比之下,达成他们自己的目的更重要。而且,他们既是幕后操纵者,又亲自下界,成为执行者。”
他从前以为上界仙人是天道的化身,所作之事都是为了维护世间的正义,观照苍生万物。如今这个认知被推翻,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这该怎么办。就像是参加一场比试,不仅被对手团团压制住,自个的师尊还和对方站在一边。他怒气冲冲地去找裁决者,却发现他就站在对手之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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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听闻上界之人不可随意下来?那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对于第一个问题,师兄解答道:“从结果来看,他们只要压制力量,接受一定的反噬,便可轻松下界。”
而对于第二个问题,师兄也摇摇头,只道:“我若是能知道,就不会如此被动了。”
所以再次面对这种情况,周明久也只能无奈叹气。
温扶生拍着他的肩膀道:“算了,左右这次没能完全遂了他们愿,先回宗门吧。”
周明久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后领着两人进入白华观的主殿。不少弟子正在里面梳理此次的琐碎事项。
领头的弟子见他们进来,向他们行礼。得知温暮在这后,便惊喜道:“林师妹,有一少年在找你,说什么也不肯走。”
温暮冲身旁两人点头示意后,便随着那弟子走向殿后,见到方行倚在柱子旁,百无聊赖地玩着衣袖。
她俯下身道:“我是天玄宗的弟子,现在要随宗门一起回去了。”
方行抬起脸,眼中湿漉漉的,闷声道:“我可以跟着一起去吗?”
旁边的弟子笑道:“小子,要是实在舍不得,可以跟着我们回去,报名当天玄的弟子。”
方行脸一红,伸手给温暮塞了个纸条:“我只是欠了人东西,想着怎么还。你下次来这里,可以来这个地址,告诉我。”
那边集合的摇铃声已经响起,温暮笑着接过,与他挥手道别。
在外面经历了一日半,温暮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逐渐恢复到了前世的样子。不再像刚复生时,总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有种不真实感,疑心这只是她死前的一场梦。
虽未能将前世的疑惑与今日的见闻串联起来,但她找到了一条确定的路线,顺着这条线慢慢往上爬,便可有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且,她的经脉也进益了许多。温暮盘膝坐在榻上,闭眼召出灵火。
至纯的灼息在神识牵引下冲撞游走,不断焚烧着经脉中滞涩之处,然后重塑。虽然仍有撕心的痛楚,但要比第一次强上许多。
想由炼气升至筑基,所需灵气本不多。但这具身体的体质太弱,需要先用灵火驱除杂质,重塑经脉,才可充分地利用灵气。
几个时辰后,随着疼痛逐渐平息,温暮睁开眼,殷红的龙形印记显现在她左眼中,只一瞬后便褪去。喉头腥甜翻涌,她猛地俯身,几滴血落在地面上。
她吃下最后一瓶补灵丹,便又归位,决心一口气完成破境。
灵火融入每寸骨血,锻造了她的体质,使她吸收和炼化灵气的效率极高。这几日积攒在体内的灵气如同开了闸门,磅礴地灌入经脉之中。赤渊龙盘着身躯,在识海中咆哮几声,伸出爪子,释放力量拥住她的神识,助她破境。
她的发丝和衣角无风而动,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化成急速收紧的漩涡,归入识海之中。不知过了多久,温暮再睁眼,境界已到筑基中期。
温暮活动着胳膊和腿,轻快地跳到地上转了几圈。许是失而复得更为珍贵,她觉得自己前世结丹结婴时都没有这么开心。
神识抬手揉了揉赤渊龙的脑袋,它歪头蹭着她的掌心,也雀跃地叫唤两声。
不知不觉竟已到了深夜,月光满室,有风声敲打着院落旁的树叶。温暮没什么睡意,正欲继续修炼,稳定境界,却听见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声音极轻,很难被人察觉到,但温暮却听得清晰。那人应是不想被人发现,每借灵气飘走几步便停下来,似是在观察周围情况。可这样深几步浅几步的规律,在温暮看来却是更为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