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暮方才就觉得大师兄不太对劲。后背贴着他时,隔着衣衫都能感觉到那灼人的温度,气息也有些不稳。许是受了伤,或是灵力损耗过度。
但以他们的交情,这话也没什么好问。又见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逐渐缩短,心下除了疑惑,还有尴尬。她刚想开口,却察觉出周遭的异常。
夜色如墨,皎洁月色从枝叶间投下来,顺着温扶生的墨发滑至肩头,照亮了他半边身子。她从他的神情中看到了同样的警觉。
林子中安静极了。温暮不自觉放轻呼吸,敛目凝神。约莫几里开外,有不止一道修士的气息。但她不敢贸然探出神识,若遇上境界高者,极易被对方察觉。
温暮看了眼温扶生,见他目光飘远,似乎没做出应对的打算,便主动上前半步,握住他的手,发出联结神识的邀请。
“你知道是敌是友?”温暮问道。
温扶生平静回答:“是来杀我们的。”
温暮皱眉:“怎么就是我们了。是来杀你的,这等凶残的事情定与我一介外门无关。帮我看看,一会该往哪跑?”
温扶生没说话,片刻后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跟我一起走。”
下一瞬,他已经反扣住温暮,另一只手按在她腰间,拽着她在树木间起伏飞跃,视野中的林间景色疾速掠向身后。
可他们却正朝着树林深处前行,逐渐远离镇子。
“你身上有他们要的东西,而且外面还有很多人想要这东西。”温暮语气笃定。“是万归录”
温扶生轻笑一声:“没错。”
追击者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咬上来,温暮感觉扣住自己的手变得更加滚烫。想着自己如今已经上了贼船,斟酌开口:“听说你很厉害,把他们一齐杀了便是,何必要拔腿就跑。”
身侧没有回话,温暮暗忖可能是自己的话有些伤人,他应当正伤着,便低声解释道:“我这是关心你。是谁伤你至此,待我们解决这几人,便一起去报仇。”
旁边之人终于回了话,语气无波无澜,温暮却从其中听出颇为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最好说到做到。”
两人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入一处隐秘的石洞之中。温扶生在洞口处落下幻阵,防止被外面的人察觉。
洞内低矮狭窄,温暮的手还被紧攥着,只得斜靠在温扶生身上。有风顺着石洞缝隙吹进来,裹挟着密林中的湿气,又杂着泥土与树叶的陈旧气味在周遭盘旋,一时间空气变得有些闷窒。
身后之人从方才进来起,就一直没说话。温暮微微偏头,好奇唤了声:“温师兄。”
“嗯?”他闻言低头探身,发尖堪堪擦过温暮的手臂,带起一阵痒意。
温暮抬眼与他对上视线,问出方才心中的疑惑:“我听闻万归录是神物,为何会做出这等吸食凡人魂魄的邪异之事。”
“此次作乱的是万归录凡卷。传言它可以收集凡人的七情六欲,将其炼化为自身的力量。但在它本次出世之前,却从未听说过,它会采用抽生魂这样极端的方式。”
温扶生低下眼睫,语气淡淡:“按理说,凡卷如何使用应当由其书灵来操控。可现在书灵被剥离出去,消失不见了。方才在抢夺它时,书中袭击我的是外来的力量。”
温暮了悟:“那兴许是有人控制了书灵。你拿到它,便可让被攻击的凡人恢复正常吗。”
“不一定。”温扶生思索道:“书灵虽被剥离,却仍可远程操控万归所食魂魄。若有心人控制了她,必然不可能毫无准备任由这书被抢走。留在书中的凡魂大概已经被他们暗中动过手脚,变得残缺不全,或是被篡改矫饰。”
“你们双方手中各有筹码。”温暮理解着当前的局面。“但他们可以凭着书灵与万归的羁绊找到你,可你却尚不清楚他们是谁。”
温扶生偏头看向洞口,忆起方才夺书颇为容易,泠然道:“也许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温暮突然想到了别的事,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放低声音道:“所以,现在与你在一起,是不是会很危险。不只是外面这些人。”
“嗯。”温扶生应了声。“带上你,的确会更危险。”
温暮听得心中微恼,当即不满地转身,却没想到他也垂首看她。鼻尖擦过,呼吸交缠。她能清楚看到他眼中的淡漠戏谑。
她正身与他隔开距离,皱眉道:“我只是个普通外门修士罢了。倒是你,没让我见到半点大师兄英武的样子。”
“我非神明,力有不逮很寻常。”温扶生向后仰身靠在石壁上,清寒的目光深处有些恍惚倦怠,攥着温暮的手也放松垂下。
“你这究竟是怎么了?”温暮反抓住他,见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也沁出一层薄汗,担忧道:“你估计其他弟子多久能找到这里?你还能坚持多久?”
“不必在意。”温扶生摆开手,嘴唇微抿。他正与体内交缠翻涌的灵气和妖气对抗,焚心蚀骨的剧痛蔓延全身,如同千百道利刃扎穿筋脉,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紧神色。
洞内外已被温扶生隔离开。外面的人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他们却可以借助阵法听到方圆十里的声音。温暮认真分辨追击者的动静,只能希望他们尽快离开。
整齐的脚步声传来,然后是一道恭谨忐忑的请罪:“弟子们办事不力,仍未寻到他们踪迹,请师尊责罚。”
“罢了,即便现在拿到也没什么用处。”说话的人语气寡淡平缓,却暗含威压。“今日来的人太多,先回...”
温暮正听到能辨明来人身份的关键之处,一双手从身后捂住了她的耳朵,封闭了她的视听。还未来得及反应,五感便恢复正常,可外面说话之人似是已经离开。
“为什么不让我听?”温暮质问道:“难道是你什么见不得光的私仇吗?”
温扶生侧首瞥她一眼:“林师妹只是个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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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门修士,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自己的话被推回来,温暮哽了一瞬。她刚想反驳,却见他已经闭上眼,一副不想再说话的架势。她使劲推了几下,这人还是不动弹。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温暮泄气,挪动身体靠上另一侧石壁。已近深夜,风急露重。她拢了拢衣袖,也开始闭目养神。周遭一片寂静,让她不禁回想今日所遇事情。
也不知道九木镇现在是什么情况,若一直等不到她,方行会去哪里。方才她为了驱除黑气,灵力运转已至目前的极限。虽精疲力尽,却也有益于灵脉的恢复。有剩下的补灵丹为辅,随时可以破境为筑基。
但这样还是太无力了。来此一趟,也没能见到元隐宗的人。不过即使碰上,恐怕她也只能躲在暗处,无法与之正面相对。
思绪纷杂,她的精神也有些困倦,不知不觉沉入恍惚中。
温扶生铺开神识覆向林间,眼前景象不断变换。他们的确已经走了,只剩几拨无关紧要的人。
许是因为有所忌惮,应怀昭没有亲自来,而是寄一缕神识在他人身上。否则他不会无法识破这幻阵,从而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杀了他。
但他不确定,若是给两人相见的机会,应怀昭是否能认出温暮。毕竟在她眼里,这是与他最亲近的师弟。在烛渊下时,他就常听她念叨起此人。他们应是一起生活了许多年,彼此信任,互为依仗。
回归魔界后,听闻应怀昭为师姐的陨落悲痛欲绝,一连闭关二十年未出。从风极山下来后,他性情大变,从安静沉默变得心狠手辣,同魔族更加势如水火。
当然,这都是其他修界之人眼中的应怀昭。温扶生知道他本就是这样的人,但兴许为师姐而生的悲伤愤怒是真的。毕竟像这样高傲冷血的人,能待在温暮身边这么久,一定是有深切的羁绊。
温扶生莫名燃起一丝愤怒,连着焚心的躁意一齐翻涌上来。若是让他们相认,是否又会像从前一样。一边是他,一边是青梅竹马的师弟,她会相信谁?
强行敛起的妖力撕开一道裂缝,他眼尾泛红,眸光深处有什么在聚起。山洞昏暗,漏进来的一缕月光穿过他,在墙壁上映出几道蓬松柔软的影子。随着他的喘息,层层叠叠,凌乱晃动。
*
大荒,净光殿。
玉黎倚在塌上,面色惨白透明,身形纤细,像刚被折下来的花枝,仿佛一吹就要散了。她低垂着头,呆呆看着地面的影子越靠越近。
乌金云纹的靴子踏上台阶,一只冰凉的手捏起她的脸。
玉黎抬头看他,眼神中空荡荡地,如同一眼望得到底的清潭,无一丝杂质,却也让人无法看透其中的思绪。
萧充俯身盯着她,这双眼睛从来看不见他,虽然也未曾照见过别人。他松开手,撩起衣摆坐在玉黎旁边,柔声问道:“闻十他们带回了许多凡界的有趣玩意,怎么不去看。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