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暮拱手行礼:“见过扶生真君。”
温扶生微微颔首:“同其他弟子一样,唤我师兄便可。随我来吧。”
他转身,拨开低处触及发冠的花枝,向前方的屋舍走去。
“跟紧我,一定要记住今日所走的路。”
这句提醒印证了温暮方才的猜想。他们正走在一个广域的空间法阵之上。看似是随意的行走,实则是沿着法阵的星路,踩实每一个关键的坐标。
青石路在视线里逐渐扭曲,每走一段,周遭的景致便会瞬间变换。有时是浓密的松林,下一刻则成了水雾缭绕的湖泊。各式山水草木向身后迅速更迭,光影随之破碎重组。
待他们行至一处秘境时,脚下法阵大亮,随后光芒褪去。
一本厚厚的书册凭空出现在温扶生手中:“这里面记录着所有灵植的名字,习性和养护方法,都是我亲笔书写。”
“有些特殊的种类难养,我设了单独的洞府,以阵法维持环境。个别灵植的生长需要变换环境,日光正盛时,你要将他们搬到高处,午时过去再恢复原位。当然,还有诸多此类注意事项,都已经写在册子中了。”
温暮接过册子,囫囵往后翻了翻,密密麻麻记录着清晨至午后不同时段要做的事,旁边还带有图解。
前世她精通剑道阵法,最擅长的是攻击和杀伐。这等需要耐心爱护生灵的事,她自认是做不来的。
从前养在她房间里的花花草草,没有一株能成活超过一年。这事,整个宗门都知道。
但面前的这位大师兄必然是不知道的,她看向遍野生机盎然,溢散着汩汩灵气的花草树木,为它们轻叹了口气。
可总归是接了这任务,起码的责任感还是要有。虽然她尚未恢复实力,但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还在。上面写的,她一步步照做就是了。
见她已经在仔细翻看书册,温扶生将剩下的话说完。
“今日你上来的太晚,许多事情我已经替你做了,下次要注意。我还有事,你将上面写的事情都做完,就自行离开吧。”
话音刚落,他轻甩衣袖,脚下传送阵显现,瞬息间整个人便消失在自地面攀援而上的符文中。
“欸,等等。”
温暮下意识伸手想让他回来,指尖堪堪擦过将熄的光尘,落了一掌空。她还没来得及询问栖云峰下是否有传送阵,那人也没问过她这个炼气期的弟子是否会引动阵法,就这么随意地走了。
温暮无奈寻到一棵古树,收起衣摆坐了下去。她想起自己从前指导门内弟子时,就从不会像这样敷衍,向来是手把手教。她还会主动问起他们是否有疑问,若有,便耐心引导出答案。
但即便如此,他们与她也并不亲近。那时,为了让她快速提升实力,师尊每日带她去其他弟子平日无法进入的秘境试炼,宗门的天材地宝也不要钱似的送到她这里。
与她同期或更早入门的弟子忿忿不平,对她冷眼相待,私底下讨论她究竟是哪位大能的私生女。后来的弟子也受了些影响,觉得她那倚靠宗门优待、一批批灵药灌出来的实力,得之不正。
对此,掌门只是象征性地否定了涉及长老们的谣言。旁人不敢质疑宗门,又见宗门没有特意维护温暮的意思,便将矛头都对准她。
温暮也不打算辩解,毕竟自己的确是受了这些待遇。但有时夜深人静,她又会默默为自己抱不平。
旁人无法想象她自小进入那些凶残的秘境,是如何活下来的。流水的灵草灵药也无法弥补受过的伤与封印大阵的消耗。
但封印之事禁止公开,其他事情就算说出口,也只是一句话,分量太轻,没什么说服力。
她只能靠在大比中一次次战胜境界高于自己的对手、做任务时冲在最前面保护其他人,来让他们哑口无言。
再后来,他们对她的态度都变成敬畏疏离,但她已经逐渐不在意这些了。
应怀昭是个例外。从醒来到现在,温暮始终不敢去回想。
起初,掌门以保护她的名义,不允她出任务。她不想整日待在宗门,便求师尊去说情。结论是,需要有一个实力相当的弟子与她同行。
应怀昭比温暮晚两年入门,唤她师姐。她选中了应怀昭,掌门也应允。
每日,她都会拉着应怀昭一起练剑锻体,一起坐在风极山巅看日出日落。他们无数次一起外出行走,是宗门最利的两把剑。后来,因着她的听话好用,才逐渐被允许与应怀昭松绑,带领其他弟子外出。
在元隐生活的数十年里,温暮曾觉得没有什么是属于自己的,就连这一身血肉,都不属于自己。
她与宗门内每个人的关系都仿佛建立在某种条件之上。师尊利用她,同门敬畏她。抛开所有,没有人是真的为她而来。
可唯有师弟,无需她做出任何努力,就会听话地跟在她身后。
他不爱说话,但沉稳可靠。在宗门内,不管她想做什么,他都会顺着她的心意出谋划策,在外则会替她打理所有琐事。
她逐渐有了实感,这是属于她的师弟,是可以与她相依为命之人。
事实证明,这只是她的错觉。他们现在应该也很后悔吧,没有从一开始就坚定地将她绑死,给了她可乘之机。
阳光斑驳洒在书页上,温暮靠着树干,曲起左膝,将书册放在上面认真读了起来。
遇到图解阵法之处,她单手结印,几簇光点从指尖浮现,然后旋转、拉伸,在虚空之中形成流动的法阵。随着手势变换,法阵的结构被拆解重组,按她的心意运化出新的功用。
温扶生远远见她学得认真,动作自在娴熟,心中觉得好笑。这片秘境的灵植,不知她能养活几株。
从前他还被她压制在烛渊下时,总听她念叨,自己怕不是阎王转世,再灵气充沛的花草到她手里都活不了多久。
那时他整日忍受着神魂被烈焰炙烤的痛楚,意识被撕裂拉扯,焦躁难宁。乍一听,心想这话说的不错。
自少年时被抓到这里,大部分时候他都处于沉睡状态。一方面是为了积蓄冲破封印的实力,另一方面还可以减少灼烧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少年月,等他终于可以试着将封印震出裂缝,再有一段时间便可重获自由时,她被找来了。当听出只是一个小女孩时,他很惊讶。
他生来继承妖神血脉,因此能真正压制他力量的阵引,唯有神血。
怕是与当年封印他时一样,有上界仙神隐瞒天道,托身至此,操纵下界的命理轮转。
但他很快发现,不是这样。
女孩什么都不知道,一心听命于宗门和师尊,除魔卫道。
他同那女孩讲了许多,讲那些杀戮成性的怪物并非真正的魔族,讲他和族群被陷害,只有让他出去,才能找到幕后黑手。
但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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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她的师尊说过,魔族最是擅长蛊惑人心。
她问:那些怪物不是魔族,是什么?你所说坏人陷害,该如何验证?
他没法回答,因为在他发现事情不对时,族群就被袭击,自己的神魂也被拘在这里。
他想说你可以去寻找真正的魔族,但又无法说出准确的地点。多少年过去,他不知道还有多少族人存活下来。
他们就这样耗了几年,中间他还沉睡了一阵。那女孩已经成长为少女。
他听到少女因没有节制地取血变得虚弱,伤口持续无法恢复,又添新伤。
心想,算了。
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他可以再等等。再睡几年,恢复点力气,说不定等醒来,她就已经死了。
谁知,一语成谶。
他从魔界醒来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知道她叫什么。
这么多年,他一次没问,她也从来没说。
身旁的人见他起身,欣喜若狂地告诉他,领主带着仙人前往修真界,将他救了回来。而那欺压他的温暮道君为阻止他们,以神魂祭阵,早已灰飞烟灭了。
许是被折磨了太久,疼痛从识海中蔓延,身上哪都痛,心口也痛。他的思绪仿佛悬在崖边,再往下走,便会掉入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看着身边等着他发号施令的族人,索性不再想。往后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处理。
但偶尔,他会辗转反侧,不可自抑地回想过去的那些事和人。
他被带入宗门时,觉阳祖师说,先给自己起个新名字吧。
他首先想到了扶生二字。母亲本想给他起名为云扶生,后又改成妄字。扶生是只有他和父母知道的名字。
还要选个姓氏。取云,怕容易引来怀疑。他想到了那个已死之人,温字就从嘴里说了出来。
从那往后,他作为温扶生的时间,长过云妄。
可如今,她又回来了。
温扶生沉入识海,一朵本命青莲东倒西歪地靠在断月剑上,呼呼大睡。
他将青莲提起来摇醒,拷问道:“我当时问你,另一个去哪了,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那青莲迷迷糊糊醒来,见面前之人气势汹汹,语气寒凉,连忙将花身紧裹成一团,一动不动。
温扶生笑了:“你说你不知道。若不是我昨日感受到了另一个的气息,你又可以蒙混过关了。”
青莲将花瓣打开一个缝隙,偷看了眼温扶生的表情。判断他只是虚张声势,就从他手中边扭边蹭,滑了回去,抱住断月继续躺着。
远处倏然轻响,温扶生有所感,从识海退了出去。
一封剑书破空而至,停在他手指间。
温扶生展开,上面只写了有竹居三个大字。指尖微动,剑书自下燃起,眨眼间化作一缕青烟。
他抬眼望见远处那人已经开始忙活,停留片刻,足下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流光,消失在天际。
*
有竹居藏于宗门外一处幽静的山谷,四周翠竹环绕,遮天蔽日。
温扶生刚落地,叶回忙走到他身旁:“公子,衡光仙师......”
“嗯,我知道。”温扶生推开竹门。
屋内那人霍然起身,一袭黑色滚边的斗篷,暗金色面具遮住上半边脸。她周身气机暴涨,指着门口来人厉声质问:
“你竟敢坏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