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随我们回宗门?”
周明久下意识看向旁边坐着的师姐。
他和师姐刚结束外出回到客栈,便见林暮守在房门前,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从她进门到表完来意,苏然面色始终不变,也未曾开口表态。
“我昨日思来想去,若是自己像从前一样作为散修独自游荡,恐怕难以恢复灵脉。万一遇到危险,如今的我也没什么自保之力。所以我想进入宗门修炼,以求更多的可能。”
温暮发白的嘴唇微抿,面容憔悴,声音却清晰坚定:
“我明白自己能力低微,不足以成为正式弟子。听闻大多宗门都会招收一些外门弟子,对天赋实力要求并不高。不知两位道长是否愿意引荐我入外门。”
苏然见她将理由说得坦率,也不绕弯子:“你连我们来自哪个宗门都不知道,就要跟着一起走?又或者,你是知晓我们的来历,所以才刻意接近。”
温暮摇摇头:“两位道长与我素昧平生,不但将我救下,还细心照顾,慷慨相赠,莫不是我身上也有可利用的地方?我不知两位来自何处,但我信任两位道长,便也是信任两位背后的宗门。”
“你方才说进宗门是为了恢复灵脉,求得自保。”苏然换了个角度。“可宗门不是救济堂。再和睦友善的宗门,也会有弱肉强食。想要获得有利的资源,是要靠能力抢的。你可以吗?”
温暮声音平静,不假思索回道:“若是能够获得进入外门的机会,往后修炼一途,全看我自己的造化。无论是生是死,不会再麻烦两位道长,也不会寄托于旁人。”
苏然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她又认真看了温暮一眼。“也罢,相遇也算是缘分,后日卯时,客栈门口汇合。”
周明久一直安静坐着,正听得忐忑。见师姐答应了,便也冲温暮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容。
“多谢两位道长。”温暮语气带着真真切切的感激。说完,她便起身告辞。
“对了。”温暮回头,看见那一身红衣的师姐单手托着脑袋,眉梢带笑,整个人亮堂堂的。“路途遥远,记得多置办几套衣服,还有想吃的零嘴也多带些。我们几人已经辟谷了,怕一路上会考虑不周。”
温暮有一瞬间的怔愣,心口似有热流淌过。前世,她因被宗门特殊培养,与同门的感情疏远,有明显的距离感。印象里,即使是师尊,也几乎从未关注过自己的日常生活。他的耐心都用在指导她修炼、监督她完成任务上。虽然那时她觉得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但下意识地,时常想要逃离。
如今,突然听到这样的话,却有些不知所措。她眨了眨眼睛,眼底掠过轻快的笑意。
“我知道了,谢谢师姐。”
飞舟缓缓停在群山之间,温暮从上面跳了下来。
苏然站在舟头,隔着几米的距离冲她喊道:“我已经同执事堂的人打好招呼了,你一直往前走,便能看到外门的报道处了。我们还有要事在身,不能送你了。”正说着,飞舟又要变换方向,继续开动。
“知道了——,师姐——。”温暮远远与苏然挥手告别后,便向目的地走去。
她将灵力输进手中的玉牌,一幅宗门地图出现在虚空之中。来的路上,苏然已经同她介绍了许多宗门的情况,并将玉牌赠与她。
此处名曰天玄宗,为西州六大宗门之首。而她前世所在的元隐宗位于北境,与此处相距甚远。
虽然同属修盟管理,但除了青乐台擢选和百宗大比这样牵扯到整个修真界的大事外,两地宗门很少来往。二十年里,她也只随师尊来过一回。
记得那次是修盟的青乐台任命新灵官的日子,她的师尊尧光真君便是其中之一,而任命之地正是设在了这里。
温暮走了许久,才看到前面有一处院落。院门前桌子旁立着块木牌,歪歪扭扭地写着报道处三个大字。
一名少年正瘫在门口的藤椅上,望着天上发呆。他一身松松垮垮的竹青色弟子服,腰封又系得格外紧,鼓鼓囊囊得像一个青叶粽子。
“你好,我是今天新入门的弟子,林暮。”
少年没什么表情地瞥了她一眼,手指戳了戳桌上的一本名册:“名字,来历,所修之道,境界,写在上面。”
待温暮写好,他才打了个哈欠,从身上翻出另一本名册,核对了起来:“嗯...没什么问题,去吧。”他胳膊向后一甩。“向后走,第三个院落进门右手边第六间房。”
温暮向后看去,山峰和院落成片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那我,平时需要干些什么吗。”
“等通知。”那少年又瘫回椅子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哦好。”温暮边走边庆幸手上还有这块玉牌,否则只按他的描述走一定会迷路。
推开屋门,里头倒是干净整洁,床铺、桌椅和柜子一尘不染,显然是刚被精心打扫过。
温暮放松地躺在床上,双眼放空盯着屋顶。
她本就身体虚弱,这五六日的奔波更是雪上加霜。此刻困意像潮水悄悄蔓延,她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沉入睡梦之中。
“砰砰砰——”
温暮被敲门声惊醒,她迷糊地看向窗外,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砰砰——”
又是几声震天响的敲门声。她打开门,昨天的少年耷拉着眼皮,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快跟我走,执事堂来人了。”他一把拽上温暮,边走边说。“你是怎么回事。新人入门,一般不会这么快就安排任务的,而且这才是什么时辰。”
“啊,我也不知道。”温暮一脸茫然。
几位执事堂的主事已经站在报道处的院门口,为首的是一名蓝衣主事,中年男人模样,个头不高。此刻他盯着手中这张任务单,不由自主地额头冒汗。
他低声询问身旁的一位紫衣主事:“你是说,昨日这张栖云峰的单子莫名其妙到了我们外门司,被你莫名其妙填上了新入门的弟子名,又莫名其妙通过了层层审核,当日便送到栖云峰盖了印。抛开这些莫名其妙不说,我们执事堂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那名紫衣主事也是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这的确是我的笔迹。许是我连着几天深夜处理事务,太过劳累,眼花看错了。但也不能全怪我,按理说,这样的任务不可能到外门这里的。”
蓝衣主事斜了他一眼:“得得得,下月多放你三天假。”言罢,他又小心问道:“你有打听到,扶生真君是如何说的吗。”
“那倒没有。但我问了他的师弟,这单能不能撤回。那人说,扶生真君既盖了印,便不能改了。”
“哎,她来了。”
温暮看面前的蓝衣主事上下打量着自己,旁边几人也都是一言难尽的表情,心里暗道不妙。
“你就是林暮。”蓝衣主事心中暗忖,看起来应该也是个老实的孩子。他将任务单递过去。“这是执事堂分配给你的任务。”
温暮接过来,上面只有寥寥几笔信息。“栖云峰,养护灵植,两日一次。”
听到这个地点,旁边的少年身躯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怎么了?”温暮不明所以,这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怎么一个个都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蓝衣主事清了清嗓子:“你有所不知,这栖云峰上目前住着的,只有扶生真君一人。他是觉阳祖师飞升前收的最后一个弟子,天玄宗的大师兄。祖师飞升后,他便成为宗门的五位峰主之一。他...”
蓝衣主事斟酌了一下用词:“扶生真君向来不喜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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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人进入栖云峰,这样的单子,还是头一回。”
温暮有些理解了,听起来的确是位大人物。
这样一号人,她前世却从未听过。觉阳祖师她倒是多有耳闻,据说他已经卡在渡劫期大圆满数百年,竟就在这二百年间飞升了吗。
蓝衣主事看她似是在思索,好心安慰道:“不过你放心,听闻扶生真君虽看起来清冷如月,淡漠疏离,不易接近,但真正接触后,就会发现他待人最是宽和有礼。你们说是不是?”他转头看向身后几个手下。
几位紫衣主事连连点头:“是啊,我听内门的主事说,他们都喜欢负责栖云峰的事务。就算是犯了再大的过错,扶生真君也从不计较,反倒是会劝慰对方不必苛责自己。真君对待门内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经常还会送些亲自养护的灵草灵药。”
虽然这描述与他们方才如临大敌的表现并不相符,但的确足够具体,温暮持半信半疑的态度。
“时候不早了,该出发了。”蓝衣主事召出飞舟,示意温暮上来。
“今天就要去吗?”温暮惊讶问道。
蓝衣主事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不然呢,快走吧。”
*
整个宗门占地辽阔,从外门乘飞舟前往栖云峰大约花了一盏茶的功夫。
温暮被赶下来时,见自己与山脚下还有一段距离,疑惑问道:“我们不需要上去吗?”
“五峰周围禁止飞舟行驶。特别是栖云峰,是不允许无令者进入的。所以师妹,你需要自己上去。”
蓝衣主事手指光团一点,毫不犹豫地带着整舟人离去,只留下温暮与这座高耸入云的山峰面面相觑。
她无奈仰头,那上山的青石阶望不见尽头,仿佛直通天际。
若是从前,她御风飞至也只是几息的事情。可现在,她都不确定自己的体力是否足够支撑到她爬上去。
温暮咬咬牙,还是强行调动起灵力,捏了个御风决。周身风旋凝实,身体一轻,飞至数百米高后,一口气没提上来,整个人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温暮休息了会后便再次尝试。就这样反复几次,连飞带走,终于爬到了半山腰的位置。
她坐在石阶上,拍拍衣袍上的灰,暗道传闻果真不可信。若是那扶生真君确如他们所说,待人宽和有礼,善待门内众人,又怎会丢给她这么大个难题。
就算是他日理万机,无暇顾及这等小事,他就没有什么师弟师妹可以接待一下马上要给他当苦力的弟子吗。
但气归气,温暮还是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继续往上爬。
又一个时辰过去,当她终于站上最后一阶时,腿已经有些麻木。
峰顶比她想象得更加宽阔,地面从脚下向左右前方延伸,一片如梦似幻的粉霞铺展在视线尽头。周遭围绕着翻涌的云雾,高处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拂过她的衣袂。
温暮径直向前行了许久,又穿过几处幽深狭窄的小径。将至出口时,她低头避过两旁横斜的枝叶,再抬眼,脚步忽地顿住。
眼前豁然开朗,一株参天桃树立在远处的山坡上。这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枝干横展如盖,满树花浪如烟如雾,连同那漫天飘舞的万千花瓣,一齐织就了方才远远望见的云霞。
她继续往前走,花瓣开始拂过她的发顶,带着一丝淡雅的甜香,然后她看清了站在树下的那人。
白衣胜雪,银玉束发。他侧身对着她,微微仰头,看不真切神情。纷飞的桃花同样擦过他的墨发,落在肩上,然后顺着衣袖无声坠下,落在满地柔软之中。
温暮只觉眼前人花相映,仿若共生一体,好似是桃花精怪修炼得道,化为人形。
那桃花精偏头,目光扫了过来。眉眼清寒,声若冰玉。
“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