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暮在黑暗中浮浮沉沉了许久。
那些模糊的场景在眼前反复出现,却像隔着层迷雾,看不真切。让她分不清是上一世的记忆,还是场短暂的梦。
一声熟悉的叹息悠悠传来:“你说,我们还要这样多久。”
少女沉默了会:“到你死。”
那头似乎低笑了一声,再开口,声调懒洋洋的:“那你是没指望了。如果能杀我,他们早就杀了。
他许久听不到回复,语气又变得恶劣急躁:“等你快死了记得告诉我一声。遇上你这样不要命的,我应该也等不了多久。”
断续的声音飘远,又靠近。
“师姐,她还活着!”
这次她感觉到说话的人就在耳边,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正使劲地向上拉。身下的触感清凉滑腻,是水流,还有坚硬的石头,将后背硌得生疼。她努力想掀开沉重的眼皮,但意识很快又沉了下去。
*
温暮睁开眼,入目是素色的床帐。阳光从木格窗斜照进来,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她都想起来了。自己已经死了,理应是魂飞魄散,再无来生了。
温暮撑着床榻坐起来,扯动了不知哪里的伤口,传来丝丝缕缕的疼痛。她低头摸去,身上穿着干净清香的里衣,外罩一件淡蓝色长袍。后背和四肢有几处刀伤,已经被仔细包扎过,缠着素白的布条。
她尝试运转周身灵气,发现自己现在的实力仅是炼气中期,有几处还滞涩难通。但最严重的是手腕,筋脉断裂,暂时是握不了剑了。
她快步走向桌子上放着的铜盆,望着水面倒映的人影仔细端详。
很像,但不一样了。
她又将自己翻来覆去瞧着。
也不是一个身体。
死前她受过些无法消除的伤,如今,已经都没有了。
“呀,你醒了。”房门被推开的同时,一道张扬的笑声传来。女子生得明艳,一身红衣,收束利落,腰间挂着把长剑。长发高束成马尾,无半分赘饰。
她将端来的药碗和水壶搁在桌子上,拉着温暮的手,将她带回床边。
“明久师弟,你救上来的姑娘醒了。”她转头,招呼门口的人。
一个玄衣少年走了进来,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着。
女子没管他,开始自然地介绍起来。
“我是苏然,他叫周明久,是我的师弟。我们执行宗门任务,路过此地。两日前,师弟从河里将你救了上来。那时你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我替你包扎了伤口,换了衣裳。”
温暮点了点头,虽然心中有满腔疑惑,但还是能够了解现下的处境。
“多谢二位道长救命之恩。我叫林暮,是凡界的散修,几日前被魔物所伤后便失去意识。许是就此掉入了河中,漂流到此地。”
察觉苏然在不经意地打量自己,目光在手腕处停留了一瞬,温暮面露颓然,声音带着虚弱的颤意。
“我从前是名剑修,虽然灵力微弱,但也尚有些自保之力。如今,怕是再难握剑了。”
苏然见她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说起伤心事时也低下头掩饰泛红的眼角,尽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她轻叹了一声。的确,只是炼气期,即使在散修中也是算的上是实力低微。不过,看她骨龄,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若因此影响了修行之路,也是可惜。
“你先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们再来看你。”话音未落,苏然起身,微笑着拉着周明久道别。
两人走出房门,穿过走廊,准备从楼梯下去与其他同门汇合。
周明久见已经走远,悄悄凑近问道:“师姐,你觉得她有问题吗。”
苏然摇摇头。
“筋脉断裂,没什么灵力。既救了她,便先好生照顾着吧。三日后我们便能离开此地,此后应当难再有交集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温暮一人,她松了口气。
从前她在修真界之外行走时,便会化名林暮。为了达到各种各样的目的,演技也是必备的。
身体虚弱是真,但这些伤远不如她还活着这件事来得震惊。
温暮急忙将神识沉入识海。一个与她现如今的外貌一模一样的人形光影落在识海的虚空之中。
她看到落尘剑的虚影飘在中央。
落尘如从前般修长银白,只是那剑身上密密麻麻布满裂痕,仿佛是破碎后被勉强拼凑完整。
温暮焦急地操控神识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触碰它。
没有回应。
一条火龙顺着剑身盘旋而上。它约莫两根手指粗细,通体赤红如火,浑身布满坚硬的鳞片。小火龙嗷了一声,吞吐了一缕火焰,仿佛在舔舐落尘的伤口。
温暮认出了这股熟悉的气息,是烛渊的火灵。她一时喉头发紧,来不及惊讶,只是难过地看着它:“你是在守护落尘吗?”
小火龙晃了晃圆润的脑袋,打了个哈欠。整个身体从剑柄盘到剑尖,舒展地睡了过去。
她死前,主动断了与落尘的契约。希望放它自由,寻找一个新的主人。
明明她已经看着落尘消失在天际,没想到还是跟着她受了连累。
在她昏迷的时候,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变成这副样子。
温暮鼻尖酸涩,心口翻起疼痛。看着曾与自己相伴多年的两道灵息,一时间不知该从何问起。
一道温柔的触感轻轻落在眉心。
她微微怔愣。
一朵青莲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探出一片近乎透明的花瓣,贴住她的脸颊来回摇摆,像是在轻轻抚摸。
想来是方才躲在识海的某个角落,她一时心急,便没有发现。
她下意识伸手想回触它。青莲却灵巧地躲开,绕着她转了两圈后又调皮地蹦进她的手心。
这是哪来的?她从未见过。
青莲整个花身微微扬起,所有花瓣舒展开来。
温暮尝试读懂它的意思。“我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你吗。”
一片莲瓣向下卷曲,轻点两下她的手掌。
“我是怎么复生的?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是跨越了时间还是...”话音未落,她看见青莲整个蜷缩起来。
“是有点难以回答。”温暮换了种问法。“是你帮助我复生的?”
莲瓣又展开,向下点了点。
“我这副身体,从前是别人的吗?”
两片莲瓣左右摆动,是在摇头。
温暮悬着的心放下了。倘若占了他人的身体,是要还回去的。
她刚想继续问,青莲突然收拢了所有花瓣,以一副什么都不听的架势旋身飞离。莲身变大数倍,来到落尘的下方。稳稳拖住上方的长剑后,便周身灵光暗淡,似是陷入了休眠。
温暮:......
好吧,最重要的事情她已经问到了,剩下的答案自己去找便是了。
她倚在墙边,推开窗子,将楼下长街商贩们的吆喝声、孩子们的叫喊声听得更加清晰。温风吹来,还混杂着甜腻咸香的气味。
这是家处在闹市的客栈。明明是嘈杂纷乱的景象,却莫名能够抚平她躁动的心情。
温暮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年没有感受这样的凡界烟火了。
最后的那几年,她忙得像个陀螺。每日不是出任务,就是在房间中钻研阵法。连段清闲的时光都没有。耗力耗时就罢了,还要掩人耳目,身心俱疲。
她走下楼梯,正在旁边收拾桌子的店小二连忙笑着迎上来:“哎呦,是天字十号的客官吧。苏道长嘱咐过,您身体虚弱,不宜出门的。”
温暮唇角微扬:“我已经躺了两日,想出去转转。这条街哪里最热闹”
“行嘞,您出门往右边走。”店小二边说边侧身,手往外一引。“那边有一茶馆,今日正巧请了说书先生。这会您瞧,好多人都往那赶呢。”
温暮连忙道谢,顺着客栈门口经过的人流,向长街的另一头走去。
“最全最真实的修界奇闻,二十文一位,二十文一位啊。”
茶馆管事在门口吆喝了半天,拿出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正打算接待这拨客人后进去休息一会,便见一年轻姑娘站在茶馆的木招牌前,面露犹豫。
老管事见多识广,这姑娘的穿着虽不带明显的纹饰,却能看出是来自宗门之人。
他笑着走下台阶,瞧见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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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手里攥着一个储物袋,开口道:“我们这灵石也收,姑娘想选什么价位的坐席。”
温暮怀疑自己的脑子在昏迷的时候进了河水,出来时竟忘了还有付钱这回事。
正准备打道回府时,她从外袍的暗袋里摸到了一个质地轻巧的乾坤袋。里面装着不少灵石,还有张纸条,上面飘逸地写着“相赠”两个字。
她怔在原地。这位苏师姐,真是位善良周全的人。听到管事的声音,她回过神来,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块灵石交给他:“就这么多。”
“好嘞,客官您里面请。”管事领着她走进了一间二层的包厢。
这里靠近舞台中央,视野极佳。温暮刚坐下,便听一阵掌声。蓄着白须的说书先生举起玉台猛地拍向桌案,全场安静下来。
“今日我们讲,二百年前元隐宗的剑道天才,落尘剑主温暮道君,为阻止魔主现世,以身祭阵的故事。”
执盏的手指倏地收紧,几滴茶水溅了出来。
竟已过了二百年吗。
温暮垂眸,睫毛轻颤,努力压制内心的波澜,安静地倾听旁人讲述自己那短暂的一生。
“温暮道君三岁入宗门,七岁筑基,十三岁结丹,十七岁便成为修真界最年轻的元婴修士,在百宗大比中夺得魁首。真可谓是千年难遇的修炼奇才。”
“那时,魔族时常侵扰凡界与修真界。他们大兴杀戮,所过之处,无不是断肢残臂,遍地哀嚎。但他们天性好勇斗强,部族分散,在宗门修士的压制下,始终未形成什么气候。”
“也因此,一部分魔族迫切地想要找到魔主。那位幼时便被魔宫选为继承者,但被几位修真界大能封印的大魔头,云妄。那魔头一旦被放出,必会大大提升魔界势力,危害世间苍生。”
“可封印之地终究还是被魔族找到了。那一日,黑云盖日,魔将倾巢而出。而镇守封印的,正是温暮道君。她手持落尘剑,大喝一声:尔等休想得逞!”
讲这段时,说书先生正襟危坐,声音忽地沉下去,又猛然拔高。语气之肃穆,仿佛亲眼看到过一般。
“温暮道君一人难退群敌,最终耗尽一身精血,献祭封印大阵。可怜她陨落的那年,只有二十三岁。虽然还是没能阻止魔族,但重创了那魔头。一百年后,他才苏醒。那时正值魔族内乱,他又花了五十年恢复实力,收整部族。这一前一后,凡界与修真界得了一百多年的太平”
说书先生停顿了片刻,眯着眼,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水。
有人趁机大声提问。
“可现在那些魔头又出现了怎么办。我听说隔壁的镇子,上个月有几个人死在他们手里了。一百年的太平日子说起来也不长,不会就要结束了吧?”
说书先生放下茶盏,向后往椅背一靠,用老神在在的语气回道:
“过去的事情有过去的人顶着,新的事端也该由后人来解决。”
玉台再一拍,故事结束,人群吵嚷着散去。
温暮滞在原地,哑然失笑。难为他们,将这段故事流传到二百年后,不知修修补补了多少个版本。虽然其中的许多细节是对的,但方向完全反了。
她是不是该解释一下,她才是放走魔头的恶人,而非义正言辞阵前大喝敌人的英雄。
认真想想,当初掌门给她安了个勾结魔族,残害同门的罪名,确是想为动私刑杀她找个理由。待她伏诛,再送个替代品上去,还能借此捧上一把。
只是没能想到她竟会将封印破除,铸就修真界的大错。若传扬下去,师尊和各位长老,掌门,乃至整个宗门的颜面都会受损。如果是为了维持元隐在修真界的地位,他们主动颠倒真相也是有可能的。
温暮走出茶馆时,外面天还亮着。微风拂过她的脸颊,撩动耳边几缕碎发,痒痒的。阳光淌在身上,暖意从肌肤寸寸渗入骨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忽地生出一丝畅快。这感觉从心口开始,蔓延至四肢百骸,所到之处泛起轻麻的战栗。
他们更没想到,那本该死在二百年前的人,又回来了。此时,正与他们望着同一片天地,享受着同一穹天光。
既然让她带着记忆重来一次,前世那些未竟之事,她必要一件件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