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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感怎么样?”周叙临突然出声。

    程知簌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了句:“还可以。”

    听到周叙临的憋笑,胸腔与背部皮肤发出共鸣,她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

    她的耳朵尖一下烧起来,恼羞成怒般破罐子破摔:“爱让谁帮你让谁帮,我不伺候了!”

    周叙临忙道:“我和你开个玩笑。”

    当然是玩笑,但程知簌被自己上上下下的情绪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比起追根溯源,她更想赶快逃离这个地方。

    再不走,她简直要羞愤欲死。

    “我前面还没涂呢!”

    “你没手还是没脚?残疾人打职业是吧。”

    气急了,程知簌就开始胡言乱语。

    周叙临是最了解她不过的,也不恼,偷乐两下,又慢悠悠地将防晒霜挤到掌心。

    程知簌见他用手在掌心搓了搓,捻出一条纯白的线,脸更烧得厉害。

    这家伙到底从哪学的?都知道捉弄她了。

    说实话,她还是更怀念以前那个动不动就跟他吵架的周叙临。

    ……

    水面倒映着夕阳的橙红色,被玻璃割成一片片。

    她的面容也被玻璃缝隙切割,碎成一片片,看不真切。

    1.5m的水池虽然能踩到底,但终究没有深水区游得尽兴。

    早知道她先用了防晒霜再扔回去了,她在心里想。

    好在这里人不算多,怎么游都可以,几圈后程知簌才上岸。

    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休息时,她才注意到深水区那边围了一圈人。

    正要过去问问怎么了,就见过来两人后怕地拍拍胸口。

    “太危险了,没热身都敢去深水区,不要命啊。”

    “对啊,刚看眼睛还翻了,脸都是白的,好吓人。”

    “运气又差,正好救生员交班没注意,幸亏旁边的人及时发现。”

    “挺帅一小伙子,希望没什么后遗症吧……”

    后面的话程知簌没听进去,她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深水区”,“帅小伙”。

    她游泳前往深水区瞥了一眼,似乎真没看见周叙临热身。

    脑海突然“嗡”一声,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打转。

    她甚至没来得及分辨那道声音是来自外界还是体内,等她有意识时,双腿已经迈了出去。

    阳光的折射晃得刺眼,水面荡漾的波纹在她视野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蓝。

    “喂!”

    她没往前走两步,一个人拉住了她的手腕。

    那人的力道不大,但她还是由于惯性往前踉跄了两步。

    程知簌猛地扭头,慌张的神色在看见眼前人的脸时变成了后怕。

    顾不得此时是在公众场合,她捏了捏他的脸和胳膊,确认完好无损。

    周叙临松开手,疑惑地看着她的动作。

    他不明白他只是回去擦了擦头发,她为什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程知簌一只手攀在周叙临的手肘,微微弯腰大喘气。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得他能闻到他皮肤上残留的防晒霜和泳池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安心。

    “不是你。”

    “什么不是我?”周叙临往她身后看去,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

    他握住程知簌的手,收紧,传递安抚的信号。

    “没事。”他的声音低下来,“不是我,另一个兄弟现在也缓过来了。”

    说到这,他还有些小骄傲:“还是我发现……”

    程知簌没有等他把话说完,身体比大脑先行一步——

    她扑过去,抱住了他。

    “程知簌?”

    周叙临整个人愣住,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就呆呆地垂在身体两侧。

    程知簌没有说话。

    她的力气很大,抱得很紧,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与她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

    她认为自己的心脏正与周叙临的胸腔共振,穿透骨骼和肌肉,精准地连接在一起。

    她的每一次越来越快的心跳,似乎都与他达到了同频。

    周叙临缓缓抬起手,想回抱过去,想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

    可还没触碰到她的后背,她就已经松开了。

    他看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有些懊恼。

    明明只有短短十几秒,但却像一生一样漫长。

    窗户上的白纱被人拉下,但薄薄一层根本抵挡不住高照的烈日。

    整间游泳馆似乎变成了汗蒸房,缓缓升高的温度都能让雪花化成一滩水。

    周叙临注意到程知簌的下颚与发尖还滴着水,取下毛巾,摊开盖在她头上。

    见她只是盯着他迟迟没有动作,他还好玩地戳了戳她的脸颊。

    “怎么,被毛巾封印了?”

    程知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面前这双明澈透亮的眼。

    她突然意识到,她之所以慌张失控,在众目睽睽之下忘记是自己先说的避嫌,后怕地抱住了周叙临,都是在遵从自己的本心。

    而她的本心就是,她在乎他,很在乎他。

    此时此刻,她终于不能继续说服自己对周叙临只是出于朋友的照顾。

    起码异性之间的拥抱,早已超出这个范畴。

    或许从马来西亚的那一天开始,他们就已经越界了。

    “那么没出息,这就被吓到了?”周叙临调侃一句。

    可此时的程知簌没有和他斗嘴的心思,满心满眼只沉浸在自己竟然对周叙临有别的感情上。

    太可怕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太过熟悉,除了彼此间没有血缘,和亲人没什么两样。

    她竟然会对自己的亲人有异性间的冲动?

    要是说出口,周叙临会怎么想她?

    正值日落西山,眼光从侧方倾泻下来,把两人的影子融合成一团模糊的暗色,铺在湿漉漉的地板上。

    “簌簌!”喻霓正巧在这时拉着无花过来。

    看清浴巾下的脸,她有些遗憾地对无花说:“你怎么认出这是簌簌的?”

    程知簌语气幽幽:“你连我都认不出来?”

    喻霓有些冤枉:“那么大一块浴巾罩在头上,我以为是谁在cos阿拉伯人呢。”

    无花补充道:“我说降临对面是凛冬,她不信,非要和我打赌。”

    喻霓撅起嘴:“我不信!你是不是偷看了!”

    “大小姐,我怎么敢对你耍心机啊。”

    “哼!”

    “停停停,你们俩别亲亲我我的了。”程知簌一脸无语,“建议找一个我不在的地方再亲。”

    她看了三人一眼,挥挥手:“我先走了。”

    “诶,簌簌!”喻霓扔下无花就跟过去。

    程知簌决定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脚下越走越快。

    看见熟人谈恋爱真尴尬,和熟人谈恋爱岂不是更尴尬?

    她暗暗下定决心,要将这些旖旎的想法烂在心里。

    ——

    常规赛第三轮结束,又一轮亚运集训开始。

    程知簌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带着小小的行李箱,重新奔赴那个承载了她多年梦想的地方。

    他们搞电竞的熬夜是常态,一会阴间一会阳间的更让他们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雪上加霜。

    集训最后一天累倒了一片,程知簌本还窃喜,没想到是紧随其后。

    现在的电竞早已脱离了以前唯成绩论的模式,注重身心健康发展,也会安排选手做晨跑之类的锻炼。

    起码在有这个前提下,多数人只是有点小感冒发烧。

    程知簌却不一样,虽然是低烧,但一直反反复复,整个人晕得不行,注意力没办法集中。

    季后赛胜者组前两局,West被TwJing打了个3:1。

    两支队伍似乎永远是宿敌般的存在,要么永远不见,要么轮轮都能遇上。

    下台的时候程知簌感觉自己像走在云端,整个人都是飘忽的。

    灯光亮得刺眼,镜头反射的光晕一圈一圈,让她几乎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庭。

    她用力攥紧拳头,企图用掌心的刺痛换回自己的神智。

    可没有用,反而一个踉跄,差点摔一跤。

    “怎么了?”逢春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没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

    “没事。”程知簌说,“我去洗个脸。”

    在一旁的工作人员赶忙递上水。

    “不行就上替补。”EGG走过来。

    替补中单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圆脸男孩,还没有正式上过场比赛,与几位首发选手缺乏配合。

    让他赛点局临危受命替她背锅,程知簌做不到。

    这可是季后赛,输一把就要掉入败者组。

    如果到败者组再输,他们就完全与总决赛无缘了。

    挑战者杯败者组一穿三的经历很值得回味,但这不代表每一次都可以成功。

    何况程知簌现在小毛病不断,无论是游戏还是现实的状态都很不好。

    等她去了卫生间,发现情况更加糟糕。

    她推迟一周的月经突然来了。

    幸好她早有预料,随身携带着卫生巾,打个电话让运营送过来就行。

    只是腰酸肚子疼是不能避免的。

    男选手与女选手之间的差距不仅在游戏天赋,还有各种生理上的问题。

    所以即便也是Dawn葬送了她的职业生涯,她对能给自己机会的Dawn就是恨不起来。

    幸好、幸好West愿意相信她。

    小腹的坠痛没到撕心裂肺要吃药缓解的地步,但不舒服还是会对比赛有影响。

    EGG教练虽然说可以上替补,但她对他的担心比比赛更大。

    程知簌看着镜子里憔悴发青的脸,突然很羡慕周叙临。

    羡慕他一年三冠,即便身后众人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依旧是一副自信的模样。

    然后程知簌转身出门,在转角处看见了他。

    他有一双像山羊的眼睛,漂亮、锐利,总带着些胜券在握。

    ……

    等程知簌回休息区的时候,座位都空了。

    她下意识想上台,却被副教练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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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茄拦住。

    番茄说:“这把上替补,你好好休息。”

    程知簌语气焦急:“可是……”

    番茄打断她:“好好休息。”

    他看向比赛区:“你还有很多机会,这对替补来说是一次尝试,对你也是一次挑战。”

    番茄是教练团中最不支持程知簌成为首发的人。

    即便程知簌拿了FMVP,他的想法也从没有过动摇。

    程知簌看着他严肃的脸,想辩驳,却又无从可解释。

    感冒、生理期,他会对她产生不满毫不意外。

    ……

    那是程知簌职业生涯最漫长的一局比赛。

    作为一名饮水机选手。

    早上吃的药迟缓地起着作用,程知簌能感觉到脑子里那一团雾散开了些。

    又也许是情绪太过激动,肾上腺素促使她打起精神。

    五分钟,West偷了对面蓝buff,拿到一点小优势。

    八分钟,TwJing抓到射手平A后摇的漏洞,率先开团,打了个一换三。

    十分钟,TwJing抢到双龙。

    几乎是碾压般的对局,West这边没一个人在状态。

    大家就像是被抽干了灵魂,完全忘记了何为战术、何为运营,只剩下躯壳机械地操作。

    TwJing几乎不需要很多华丽的操作,光是一些简单的运营与博弈,就将West打得溃不成军。

    甚至……那位替补中单还是最大的战犯。

    程知簌看着他焦急的神情,在那一瞬间想到了初登场的自己。

    也是临危受命,也是对方赛点局,输了就掉B组。

    可她不一样,她能冷静面对,更能在队伍落入险境时挺身而出。

    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这位替补也可以重写她的剧本。

    即便他在台上的闪闪发光或许会改变什么,但她没有多想,也不会多想。

    程知簌转过头,遥遥望着TwJing的休息区。

    自己的队伍明明是大顺风,可冰块的表情却很凝重,脸上也看不见高兴。

    他偏过脸,不愿让自己看见点水晶的画面。

    即便点的是敌方水晶。

    她后知后觉,冰块已经坐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替补席了。

    而对于一位职业选手来说,几场比赛,已经可以窥见教练组的想法。

    从亚运集训回来的冰块,没了首发。

    隔着比赛台,灯影摇曳,她忽然意识到,也许此刻的冰块和她是一样的想法。

    希望队伍赢得胜利,却又不希望他们赢,自相矛盾。

    ……

    程知簌看着走下来的周叙临,有一瞬的恍惚。

    身体的不适和药物作用让她喉间发涩,什么都说不出来。

    脑子的那团雾爬上她的双眼,遮住她的视线。

    胜者下台只是走过程,败者下台却要承受着一道道失望的目光。

    程知簌站起来,机械地对着大家扯出微笑。

    TwJing几位选手也客套地回她句“加油”或者是“总决赛见”。

    直到周叙临站到她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接过小跑过来的工作人员递给他的东西,塞进了程知簌手里。

    程知簌背锅身,摊开掌心。

    是熟悉的果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抬起头,目送周叙临的背影离去,无声说了句:

    等着,我一定会复刻挑杯的结局。

    ……

    可惜这一次,TwJing又将他们拦在了总决赛之外。

    酣战至第七局,最后被打野偷家。

    水晶爆炸的画面跳出来时,程知簌还坐在原位握着手机。

    她的大脑有几秒钟空白,像是烟花突然在空中炸开,绚烂、刺目。

    天上洒下为晋级决赛的队伍庆祝的金色彩带,她怔怔看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期望有一片能落入她掌心。

    可正如她们与总决赛失之交臂一样,也没有金色彩带愿意为她停留。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地方走。

    直到TwJing几人走到面前,队友碰碰她的肩,她才如梦初醒,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可短暂的握手、拥抱,不足以安慰一个注定的季军。

    但周叙临站在程知簌面前时,她还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她听到自己说:“加油,把银龙杯拿回来给我看。”

    周叙临本来准备了很多安慰的话,却在这一刻发现毫无用武之地。

    所以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她,说:“好。”

    ……

    网上调侃TwJing是故意下到败者组只为逮捕West,以报挑杯之仇。

    程知簌看着这些评论,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是啊,一个连总决赛都进不去的败者,没有高兴的权利。

    狂欢与呐喊都是胜者的福利。

    而官方能给的安慰,也许就是邀请他们去决赛现场,为两支队伍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