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断续续说了许多,都是巫寿倾述,她默然旁听。
天色已晚,二道门要落锁,巫寿告辞离去。
一碗药酒下肚,手脚暖呼呼的。慕容蒹一觉睡到天亮,四体轻盈,视野清明。
预备着出门找闻缪用早馔,收拾好装扮,鬓边一束简雅的白玉簪,一身靓白的衣裙。
步履蹁跹前往男居的方向,正逢闻缪外出,两人心有灵犀打了照面。
她与闻缪并肩而立,携手走在小道上,路过的贵女羡煞的目光递来。慕容蒹仰着脑袋,喜愠不形于色。
用过早膳,两人去往园中观赏小动物,游玩一番,金谷园乘坐辇车,再到凌云台看击剑。
如此忙碌,到午膳时分,两人便散了。
拢共两日,就将园子观览大半,余下三日尽兴,就该要出宫了。
慕容蒹回了住处,坐在屋里揉腿。古代出游虽有车马,但极为不方便,尤其是出行,动辄就要套车,徒步就要走很久。
逛了一路,闻缪虽然没说什么,自己却累得半死。
要是再走下去,明早小腿水肿,疼得没法下地。
想着先回屋用热水敷一会儿,舒缓过劳的肌肉。
小宫女站在屋外,没见屋,似乎与人在说话。
慕容蒹凝神细听,是巫寿的声音。
小宫女端着铜盆进来,蹲下来要给她脱鞋,她挥手制止。
“贵人,门外的那个人要赶走么?”
她蹬掉鞋袜,双脚伸入盆中,脚背以及脚踝泡在水里,舒适的水温从脚心传至经脉。
慕容蒹舒服地闭上眼,吩咐道:“就说我不便见人,让他改日再来。”
小宫女出门转告,进屋时手里多了几坛小酒,拎起来晃了晃,“这些东西说是送给贵人的,要奴婢千万收下。”
小酒坛捆扎紧实,散发着奇异药香。
她让小宫女拿到跟前,打开其中一罐,闻不出好坏,遂问,“你拿去太医院让太医瞧瞧,看看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小宫女福了福身,抱起小酒坛忙去。
不多时,小宫女折返回来,回禀说:“太医说都是驱寒化瘀的药酒,没什么问题。”
看来是她错怪巫寿了。昨夜听巫寿诉说悲惨身世,脑子一热,就把人家的东西喝了,幸好没出事。
万一巫寿真在酒里下毒,现在的她就是一具尸首。
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点总没错。
巫寿送来的东西,扔掉也是浪费,不如送给别人。
小宫女做事周到,虽然不知身份名姓,但是安分守己。十多岁的年纪,就已稳中持重。
看着她,慕容蒹想起了香芸,那傻丫头在家中还不知如何狂野呢。
她把东西往小宫女方向一推,“都给你吧。”
“这太贵重了,奴婢不敢。”小宫女惶惑地道。
“这样好了,我只要这一点,这些都留给你。”在宫里当差的宫女内侍们,动不动就要挨主子的打骂,留给小宫女再合适不过。
小宫女推辞几番,架不住慕容蒹翻脸,只得收下。
泡完脚,慕容蒹坐在圆椅里,扯开酒坛,房间上空飘着一股久久不散的药香。
倒出一点掌心匀了,搓热手掌,揉按大腿内侧。
皮肤表层丝丝凉凉的触感,抹了药酒之后,果然没那么难受了。
抹完药,上榻歇息。慕容蒹在阖眼之前,念叨着一早要给巫寿致谢。
睡到天亮,趁早去了众公子的住处,一早有小内侍打扫庭院。
进了男居,闻缪也是寸步不离,不喜她往别处走。
这会子闻缪还睡着,抓了一个看起来白净的小内侍,询问蛮人住在何处。
小内侍随手一指,让慕容蒹自行去找。
总归是不方便,又不好叨扰闻缪,塞给小内侍一锭银子,带着她,前去敲巫寿的房门。
不几时,巫寿拉开门扉,精神充足,衣衫俱全,想是很早就起来了。
小内侍通禀完来意,巫寿慈眉善目地让慕容蒹到小亭里小坐一会儿,自己则进了屋里。
少顷之后,巫寿从门内出来,拎出一壶漠北人爱喝的稠茶。
茶香氤氲,冒着浓浓的白气,滋味甚苦。
“弟妹来见我,是为了什么呢?”巫寿举止清雅,学着汉人烫杯洗茶,动作有条不紊,笨拙中透露着憨态。
这样儒雅的行为,放在粗犷如巫寿身上,总有种违和之感。
稠茶比一般清茶还要苦,慕容蒹喝了一小口,苦涩到抿唇。
“大人别见怪,我与大人非亲非故,大人却送了我那么多东西。”慕容蒹歉然地说:“汉人讲究礼尚往来,我来向大人致谢,不知大人缺什么,我也好出宫准备。”
巫寿摆摆手,透过缭绕的白雾,看着她充满善意的眼睛,“举手之劳而已。”
“弟妹方才说非亲非故,我在大梁没什么朋友,除了闻弟与弟妹,就没有可说话的人了。”巫寿说着,拿起桌上杯盏,饮尽杯中茶,“要是不嫌弃,弟妹就陪我说说话吧。”
原来是个铁血柔汉,心里孤单寂寞冷,所以才对她百般示好。
慕容蒹锁眉深想,巫寿不会对她有其他方面的意思吧。
蛮人向来野蛮,子承父妻,淫烝上亲,历来被文官谴责。
大梁至开国起,废弃了公主远嫁漠北和亲这一条制度,虽然规矩在此,架不住蛮人跨过渭河淮水,□□妇女,将汉人女子抢过江去。
许多有一半汉人血统,一半蛮人血脉的人就是在此中诞生的。
巫寿看着老实巴交,一口一个弟妹叫着,为人也谦逊有礼,不似韩煊等轻浮子弟。
有这些天的相处,慕容蒹凭直觉相信巫寿不是坏人。
既然巫寿觉得孤单,她就陪他坐一会。人家好心好意地送了药酒,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况且,巫寿这人挺不错的。
“大人成亲了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慕容蒹为了缓和气氛,尽量寻找话题。
巫寿摇摇头,“当然没有,我可没有闻弟这样的好福气,能娶到像弟妹这么漂亮的女子。”
竟然没有成亲,慕容蒹顿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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诧异,“大人可有中意的?要不是不嫌弃,我给大人介绍怎么样?”
婚丧嫁娶历来是国人最爱操心的事,谈起这个,慕容蒹顿时来了兴致,脑子里涌出好几个人名。
“尚未打算娶妻,就不劳弟妹费心了。”
以为他腼腆推辞,慕容蒹遂道:“这有什么的,大人是觉得汉人女子不好,还是觉得两国对立,不愿混淆血胤?”
他分明说过,希望大梁与漠北永世交好。既然他有这个心思,想必娶一位汉人女子做妻子,也是可以接受的。
“并非我不愿意,倘若真娶了你们大梁的女人,对家里不好交代。”有这一层关系在,即便巫寿有心至此,家里人也不会同意的。
慕容蒹表示理解,漠北与大粱,是世代割据的对立面,水火不容的局势,世世代代扎根进了子民的心里。
就连子民之间,对彼此都有着莫大的歧视。
她很好奇巫寿本人是什么看法,“既然如此,比起漠北的女子,大人觉得大梁的女子怎样?”
巫寿缓缓吐露八个字,目视着她的面孔——
“空谷幽兰,遗世独立。”
慕容蒹有一瞬的惶然,似乎透过他那双眼睛,诉说着莫可名状的妙语。
因此,她笑了。
想不到从巫寿嘴里能说出这么清新脱俗的话语,如果换作是闻缪,他一定会说百花齐放,各有千秋。
轮到巫寿反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浅笑,“我们漠北的男儿,又待如何?”
这个嘛......,慕容蒹作深思状,“漠北人孔武有力,论打架是把好手,论风花雪月力不能胜,如此而已。”
巫寿听了没发言,好半晌,张狂大笑。
这是暗着法儿地骂蛮人没有文化,巫寿听明白了,追问,“倘若一定要弟妹嫁给蛮人子弟,再如何?”
慕容蒹当即道:“我不嫁。”
蛮人是杀害爹娘的敌人,凭这一点,她就不可能嫁给蛮人。
“那如果闻缪是蛮人呢,他的身体里流淌着蛮人的血脉呢?”倘若心心念念一心要嫁的人,是杀死自己爹娘的同族,还会再嫁么?巫寿心内扑通狂跳,血液兴奋地涌动,期待她的反应。
啪一声,她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边缘,因动作幅度过大,发出巨大的响声。
被冒犯的慕容蒹十分不悦,皱着眉就要走。巫寿连忙起身,赔礼道歉地说:“弟妹不要生气,方才都是说笑罢了。”
慕容蒹黑着脸,巫寿赶忙拦住人,“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弟妹别生气了,教闻弟知道了,不知该怎么交代呢。”
他一个劲儿地道歉,弄得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算了算了,一个蛮人知道些什么呢。为一件小事,就生了嫌隙,搞得她心胸狭窄。看在闻缪的份上,暂且原谅这个粗人吧。
慕容蒹坐回原位,闷头喝了一口稠茶,龇牙咧嘴呸呸吐了几口。
见她平心静气坐下来,巫寿恢复成人畜无害的模样。
经过这么一闹,慕容蒹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