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陷入死寂,唯余铜壶滴漏声,滴答滴答,安静得可怕。
有好几刻,高月燕想冲到屏风外,下跪为闻缪求情。
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么做,听到闻缪矢志不渝的口吻,松开紧攥的衣角,缓缓睁眼。
闻缪的爱,平生再也无望。
短暂僵持过后,太后忽地松口,“这天下,没有哪个女子愿同侍一夫,想来高家的女子也不例外。今日之事,是哀家的戏言罢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闻缪如释重负,叩首跪地,“谢太后体谅。”
“下去吧。”太后冷然开口,闻缪起身作揖,告辞离去。
屏风后,高月燕默然静立。闻缪走了良久,仍忘得出神。
太后执起茶盏,呷一口安神茶,提醒道:“任何时候,你都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太后恕罪。”高月燕惊慌失措下跪,跪在太后脚边。一时忘形,忘了在太后身边,竟失了分寸。
“好了,别动不动就跪。”太后搁下茶盏,斜倚着身子,立马有宫女揉按头穴,“你也下去吧。”
“是。”高月燕如蒙大赦起身告退。
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闻缪去了哪里,关他什么事。
心里虽然有个疑影,但是巫寿说出来的话仍然可疑。
慕容蒹揖了一礼,借口身子不适,从湖边离开。
中途拐去了闻缪的院落,负责打扫房间的小内侍说没见着人,让她晚点再来。
或许巫寿并没有说谎。慕容蒹来来回回,索性溜到前往东阁门的主干道上,等闻缪回来。
她站在大路边,侍弄花草,摸摸小兔子,不时与路过的贵女见礼。
一个人玩了一会儿,远处男子清风朗月踱步而来,停在她身侧。
抬首一望,一朵巨大的花束。
鼻间充盈着馨甜的芳香味,沁人心脾。慕容蒹扭头一望,是闻缪温润如玉的面孔。
轻轻一抖,花蕊间水滴滴落,新鲜细润,分明是刚从枝头采撷的。
慕容蒹激动捧着花束,外层用芳草包裹得很严实仔细,一点也不硌手。
想不到闻缪身为纸片人,还知道送花给女孩子。
“原来你一大早,是弄这个去了。”慕容蒹捧着花,脑袋凑近闻了闻,一股香味弥漫。
闻缪笑容腼腆,也是在路上,瞧见宫女们采集鲜花编织成花束,插一两朵鬓边,增添几分雅意而已。
没想到她会喜欢,这团花束裹得一言难尽,自己手脚又笨拙,闻缪面露一缕薄红,“阿奴喜欢就好。”
慕容蒹抱着花闻了又闻,喜欢的紧,几次都不肯撒手。
虽然闻缪没少送她东西,像这样出其不意的礼物,她还是很惊喜的。
说好要泛舟,只好先回住处,先将花束放置了。
小屋里没有插花的器具,还是小宫女,去库里找了一批废弃的花瓶,才把花束安置好。
水无定,花有尽。再好的花儿不精心浇灌,不出多时便会凋谢。[1]
临走时,慕容蒹给花儿灌了些水,方便花儿吸收水分,能坚持一时半刻,等挑个好日子,晒成干花,就能保存很久了。
两人出了居处,坐上泛舟的小船。
她与闻缪坐在船头,湖光十色。没过一会儿,淋淋沥沥的小雨袭来,两人钻进船舱避雨。
雨一旦大起来,濯龙池的水面上涨,鱼儿为了呼吸,游出水面呼吸,届时可以看见飞鱼跃出水面的景观。
百年难得一见,池面上荡悠的小舟纷纷靠岸。
众公子小姐上了岸,撑伞看奇观。
不一会儿,乌云密布,风雨飘摇,天边轰隆轰隆的闪电声。
两人出门没带伞,淋着雨。闻缪将她护在怀里,用衣袖为她遮风避雨。
扎堆的人群里,青萝撑着雨具为高月燕挡雨。
高月燕半边身子被雨水浇透,风一吹彻骨冰冷,仍无所觉。看着远处依偎的两人,心绪凄冷,攥紧拳头,远离了是非。
青萝护主心切,跟着她往别处离去。
濯龙池畔,跟着高月燕一同离开的,还要混在人群里的巫寿。
高月燕一口气跑出去很远,远到青萝跟不上,只能呼唤着她的名字,恳请她停步。
雨势渐大,一道炸雷从天而降,霍嚓一声,大树一分而裂,脆生生的树干被劈成了焦炭,黑烟缭绕。
高月燕被迫止步,回过头来,已不见青萝呼唤声。
无助瘫在原地,任由雨水浇打。她坐在地上,顷刻间暴雨如注。
突然间,头顶被黑影笼罩,倾盆的大雨被伞盖隔绝在外。她缓缓抬首,是巫寿那张阴森可怖的脸。
“你很难过。”巫寿撑着伞,伫立在她身边,“你爱的人近在咫尺,你却永远不可企及。”
巫寿说这话的时候,远望巍然屹立的通天塔楼。
高月燕呜呜呜地哭了,哭声悠扬,淹没在大雨里。
从濯龙池回来,慕容蒹浑身湿透,只得回住处换衣服。
一脚深一脚浅踩进水坑里,慕容蒹站在廊下抖水。小宫女见了,忙招呼她进屋。
“贵人怎么都湿了,快进屋,别染了风寒才好。”小宫女去内室寻了干净的衣物,准备了巾帕,放在方盘里。
方便她换取,搁在了矮榻边。
趁着她换衣服的空当,到膳房熬了姜汤。
等换完衣裳,慕容蒹喝着汤,肺里又热又暖。
穿着木屐到廊下看雨,不出半个时辰,雨过天晴。
云蔚霞起,空气中充满雨腥味,清爽的氛围里,天边架起虹桥。
阁楼的贵女们趴在云窗边,遥看漫天云霞云雾。
慕容蒹坐在小亭里,喝完一盅热汤,额前闷出了汗。
雨停之后,纷纷攘攘的世界恢复平静,不速之客悄然降临。
巫寿与女居处的守卫通禀过,提着一坛小酒,进了贵女的住处。
不敢随意贸然闯入,找到一个小宫女,打听到了慕容蒹的房间。
一路跟着指示寻过来,正巧慕容蒹坐在亭下,撩起袍角跟着下坐。
“弟妹。”巫寿和善开口。
“大人怎么来了。”慕容蒹心里微微一惊,远处皆有岗哨,心里暗暗放心。
“方才雨下得大,淋湿了总要喝些暖胃的药,我这里有从漠北带来的药酒,比一般姜汤管用。”说完,拿起她用过的碗具,动手给她倒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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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乎乎的汤,散发浓烈的酒味,极为冲鼻。
她就是放心,也不敢喝。
这药酒不像是粮食酿出来的酒,倒像是用各种小动物酿制的。
一想到原材料,慕容蒹吞咽口水,如芒刺背。
她坐着不动,复杂看了一眼巫寿。深谙此人与自己一面之交,怎会好心到亲自送药酒上门。
犹豫着要不要喝的时候,巫寿率先开口,“这药有些烈,用来驱寒再合适不过。”
他准备充分,从随身的衣襟里掏出小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喝完舔舐双唇,似意犹未尽。
慕容蒹纹丝不动,闻缪说他很危险,有犯上作乱之心。他的东西还是不碰为好。
她如此防备,巫寿淡然一笑,坦然说起往事。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头有两位兄长,我的爹娘是漠北的牧户。”巫寿说起陈年旧事,眼里没有丝毫的情绪。
慕容蒹静默听着,做个安静的倾听者。
“有年冬天,冰天雪地,家里的牛羊都冻死了。为了全家人不被饿死,大哥冒着风险一个人进了雪狼谷,再也没有回来。”
雪狼谷坐落在长生天的山脚下,那里飞禽走兽,如数家珍。
即便身处雪山之上,危险远不止如此。雪狼谷得此名,是因为生活着成群结队的雪狼。
到了冬季,雪狼出没,除了野物,就连牧户家里看守门户的猎犬都不会放过。
人都有艰难的时候,慕容蒹感悟颇深,感同身受的同时,对巫寿默默改观。
“我二哥为了能让一家人都活下去,投了军营,结果却死在了战场上。”巫寿缓缓说道,斟了一小杯,仰头喝尽。
小亭里的这个男人,巨大的身躯看着格外渺小。外貌是赋予最浅显的表象,唯有切身体会,才能真正了解一个人。
慕容蒹为自己的肤浅道歉,“所以大人就做起了买卖营生。”
“是啊,我是个商人,一心专研商贾之道,别的什么都不懂。”巫寿淡然一笑,望向她的眼神是如此恳切。
不知不觉间,慕容蒹瞄到他手背处的茧子,遂道:“大人手上的伤,也是做生意所致的么。”
这些老茧她在箫羽手上瞧见过,深知它的杀伤力,粗粝狠辣,能挫伤外皮。
巫寿抬手一瞧,就知瞒不过她,娓娓道来地说:“行商坐贾本非我本意,我与二哥是一同上的战场,他为了保护我,替我挡下了汉人的刀剑,死在了我面前。”
换位思考,如果自己的兄弟手足死在了敌国手上,她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谈笑风生的。
“爹娘就只有我,为了让二老放心,我就做了起生意,希望有朝一日,漠北与大梁能够永结为好,再无纷争。”说到此处,巫寿目光悠然,粗糙面孔流露出一丝柔情。
“大人是个好人。”慕容蒹敬他是条汉子,不远万里来都城做生意,心思却如此澄明。她端起半凉的药酒,一饮而尽。
酒水下肚,很快发作起来,手脚发热,如巫寿所说,驱寒有良效。
身子暖了起来,不多时便觉得热,她是头脑发昏,一口气喝了。
巫寿坐着与她说了零星往事,不多时,天已大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