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头还生着闷气,一口接一口喝着稠茶。
喝到半饱状,豁然起身,步出亭外。
巫寿抬眸,无悲无喜,面露善意,一眼洞穿她的心思,“弟妹要去找闻弟?”
慕容蒹身子顿住,不置可否。心想此次过后,再也不要与这怪人见面。
巫寿却察言观色地说:“汉人有句话叫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只要你们彼此心意相通,何必拘泥于一时之态呢。”[1]
慕容蒹没吭声,拾阶而下,不觉间停了下来。
君子之交淡如水,任何关系点到为止即可,努力维系反而过犹不及。
最后,慕容蒹重新坐回小亭里,没有再喝茶。
巫寿说得对,她日日缠着闻缪。闻缪是独立的个体,从来不属于谁,他比她更需要私人空间。
可是这样干坐着,平白地大眼瞪小眼,百无聊赖。
“晌午时分,金谷园有百戏,弟妹要去看么?”巫寿呷一口稠茶,邀请她去看戏。一是园中逛得差不多,二来无事消磨,不去找闻缪,听听戏也是好的。
慕容蒹随口答应,小内侍立即准备车马。她与巫寿乘坐车辇前往金谷园,抵达时,百戏刚刚开场。
按座位次序落座,慕容蒹坐在右边女首的位置。巫寿坐在左边男首的下方,与韩煊等人挨在一起。
她一坐下,对面的韩煊挤眉弄眼。慕容蒹心内鄙夷,佯装看不见。
中间舞场锦绣铺地,舞女依次登场,拂袖回旋,莲步蹁跹。
场地两侧坐满宗室子弟,上首除圣上太后皇后,余下的则是一众妃嫔,新州韩氏的韩芸韩嫔,江州王氏的王玉芙王贵人,再就是一些地位仅次于世妇的女御。
上场的舞女跳的是宫廷之间的乐舞,姿态优美,舞姿自然,都是看惯了的把戏。众人看得意兴阑珊,一舞毕,激昂的鼓点声振奋,缭绕的丝竹声入耳,乐仆戛玉鸣金,随者唱喁。
气氛烘托热闹,舞女踏着妖娆的舞姿,在众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中,似柔若无骨,宛如游蛇般,流露出动人摄魄的笑容。
舞女衣着胆大,水蛇腰盈盈不禁一握,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浑身上下裹满丁零当啷的首饰,随着舞蹈,振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众弟子看得心花怒放,以韩月言为首的贵女们端庄自持,雍容大度。
韩煊更是瞧得眼热,身边的内侍介绍说,是从漠北引入的舞姬,专为皇室表演宫廷乐舞。
一听是从漠北来的,扭头追问巫寿,“你是漠北人,漠北的女子都这么好看么?”
巫寿以手触肩,笑意不达眼底,“漠北女子自然有漠北女子的好处,大汉的姑娘也不遑多让呢。”
以为韩煊存心攀比,哪知对方并非有这个心思,韩煊的眼神还在扭腰送胯的舞女身上,信马由缰地说:“我的意思是,这么好看的姑娘,你能弄到手么?”
巫寿顿了顿,促狭笑道:“比起这个,我还有更好的东西送给公子呢。”
韩煊闻言一喜,忙追问,“是什么?”
巫寿示意他近身,韩煊依言照做,凑过去,巫寿贴近他耳边,低声细语。
“你有心了,渭水娘娘会保佑你的。”韩煊拍手叫好。
蛮人不信奉渭水神,只有敬奉长生天。此刻,韩煊将巫寿视为自己人,连彼此信仰都不分了。
舞蹈曲目一过,各式各样的杂技高手,表演吞云吐火。艺高胆大者,从蟠龙柱两头架起一条绳索,从绷紧的绳索上空,光着脚徒步走索。
饶是现代人的慕容蒹也惊得目瞪口呆,在现代各种道具加持下,这些表演完全可以在万无一失的场地中完成。
但是这是架空时代,所谓表演都是基于养家糊口的前提,还是在一国之君,众皇室贵族的面前演奏。她在心里不由得为这群艺术家捏了把汗。
随着口哨声起,表演完美结束,走索艺人安全落地,跪在阶下等太后的示下。
新花样哄得太后高兴,内司女监着人看赏。艺人们满头大汗,跪在红绸铺陈的地面上,叩谢皇恩。
其中一个妃嫔,拈酸吃醋地说:“难得王贵人有心,准备这些曲目哄太后高兴,这份心比什么都强。”
被点名的王贵人笑容凝固,韩嫔脸色古怪。
嘉福殿的寿宴是皇后一心操办的,尽心尽意,太后虽未多说什么,但嫌弃这位皇后不讨丈夫欢心,做事木讷。
王贵人素来在太后跟前侍奉,金谷园的百园戏自然就交给了王贵人操持。
妃嫔在太后跟前得宠,圣上要顾及太后的面子,得宠的机会自然就大些。
皇后心知肚明,敢怒不敢言。
看完戏目,园中犀牛、大象、麋鹿等动物表演,看得人眼花缭乱。
晚上还有灯会,慕容蒹坐了一整天,困顿疲乏,巫寿贴心送她回去。
回到小屋,小宫女告诉她,白日闻缪来找过她。
她让小宫女知会闻缪一声,明日再找他。
睡前给花浇了水,确保花不会枯萎,倒头就睡。
一夜睡到天明,梳洗完,去寻闻缪,屋里没有人。
小内侍回禀,闻缪一早就不见踪影,想是有事出门。
既然人不在屋里,索性就在屋外等闻缪回来。
等了半晌,日头渐起,没等来闻缪,倒是巫寿从房里出来,一眼瞧见了她。
“弟妹。”巫寿走近她身侧,语意款款,“要一起走走么。”
凭心而论,慕容蒹对巫寿没有恶意,她有一日没见到闻缪了。
不知怎地,她在家里,即使闻缪出门在外,几日不着家,她都不会焦灼不安。
但这是在宫里,因为有巫寿的接近,她总认为,一旦离开闻缪,他们之间其中一人,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见到闻缪。
巫寿耐心十足,向她解释,“闻弟有事出门了,与其坐在这里等,不如与我出去走走,说不定时间很快就能过去了。”
慕容蒹无动于衷,她相信巫寿是个好人,但他嘴里没一句实话,凡是涉及到闻缪总是胡言乱语。
上次他说闻缪被太后叫走,根本就是假的。虽然闻缪没有向她解释,但是事实证明,巫寿的话未必值得相信。
她不吭声,巫寿便坐下来,陪她一起等。
这一等,就是大半日,磨灭了她的耐心。
慕容蒹忍不了,站定起身。巫寿却道:“我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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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妹一起去。”
离了男居,巫寿跟在她身边,在园子里四处寻找。这期间巫寿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地陪着她。
即使她有心甩开他,可巫寿还是眼巴巴地跟上来,到最后,慕容蒹被磋磨得没了脾性。
晕头转向,累得一塌糊涂。
“歇会儿吧,那里有个长廊,咱们就坐在那里歇一会。”巫寿指了指远处的紫藤花架,是乘凉的好地方。
慕容蒹踏着虚浮的步子,前往廊下,刚一坐下,远处传来熟悉的音色。
花藤密布,遮挡得严严实实,透过缝隙,还是瞧见了属于闻缪那一身的蓝色衣袍。
闻缪身边伫立着一位女子,泫然欲泣的哭声,侧耳倾听,诉说着爱你之言论。
花架后的高月燕哭得梨花带雨,踮起脚尖,吻住了闻缪。
慕容蒹瞧得清清楚楚,整个人如遭雷击,拔腿就走。
这边的闻缪,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儿,扭头一望,枝头莺啼燕语,空无一人。
唇瓣柔软,泛着晶莹的水光,贪恋的停留一瞬,他猛然推开侵犯自己的高月燕,痛恨十足地说:“当着太后的面,我说得很清楚,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意。”
“你我不要再见面了。”
从昨日到现在,高月燕想尽办法留住他,他躲了又躲,实在没办法,只好单独把高月燕叫了出来。
“我是真的爱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多看我两眼呢......
“对不起。”闻缪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拒绝。
“我是真的很爱你!”高月燕抓住他的衣袖,双眼湿润,咬了咬下唇。
即便是这样,闻缪依旧坚若磐石。
面对他几次三番的拒绝,巫寿的话犹在脑中回荡:“他不爱你又怎样,只要他属于你,只要你心甘情愿,他就逃脱不了你的手掌心。”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高月燕陡然地道:“慕容蒹喜欢的人不是你,她喜欢的人是我表哥。”
闻缪停了,不可置信回头,脸色阴沉。
“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她看明白了,慕容蒹根本不爱闻缪,不然为何能说出喜欢箫羽的荒谬之言。
在她眼里,慕容蒹自私自利,只爱她自己。
如果慕容蒹真的爱闻缪,是不会任由闻缪被其他女子纠缠的。
“你说什么?”闻缪步步逼近,高月燕直面应对,一字一顿地道:“她喜欢的人不是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将闻缪活活给凌迟。他愣在原地,如五雷轰顶。
“我没有撒谎,你若不信,我可以发誓。”高月燕心疼地看着他,闻缪扶着墙,脸色苍白,受了极大的刺激。
“我不信......”闻缪喃喃地说:“我去找阿奴......”
除非阿奴亲口承认,否则他不会相信,闻缪神魂俱灭,茫然不知方向。
“闻缪,闻缪。”
闻缪用力挣脱开高月燕的手,高月燕知道此一松手,便再也没机会了。
隐匿在花丛后的护卫现身,一拳将闻缪打晕了过去。
闻缪晕倒在花丛里,高月燕缓缓墩身,脸色复杂。
她明白,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