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亮堂,慕容蒹按原路折返,走到拱桥处。闻缪长身玉立,站在河边,任由微风徐徐,吹乱额前碎发。
她小碎步上前,从后一拍闻缪肩膀,等到闻缪回头,做了一个鬼脸。
闻缪温润如玉,勾唇一笑,恰如菡萏争芳。
“等很久了么?”她抓起闻缪的手,十指相扣,并肩往男居而去。
“没有。”闻缪对她找高月燕说话并不好奇,一路上只字不提。
既然他不问,慕容蒹也没打算说。有时候,女人之间的纷争,大多都是由男人引起,所以能说清楚的事,没必要多管闲事,火上浇油。
四处转悠着,慕容蒹走到腿发麻,被负责看护花木的小内侍告知,他们只走完了四分之一的行程。
要想看完整个园子,至少要花三天的时日。难怪太后赦了大恩,原是家里太大,怕人玩得不尽兴。
慕容蒹累得直不起腰,闻缪硬要背着她走,她累死累活的不肯。
这可是在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可不敢太放肆。
只能陪同闻缪回到男居,坐下来歇息。男居辟有独立的禅室与小院,就连廊外的花丛里,穿插着妍丽芬芳的花草。
闲下来很容易犯困,灌了一口又一口的茶水,眼睑直往下掉。
晨起的时候,惦记闻缪惦记了一夜,这会子又困又累。
撑着石桌,往闻缪小屋里去。闻缪挡在门边,不让她进去。
“阿奴,这是皇宫,不能随意放肆。”
换作平时,闻缪是不会有这么多讲究的。可是在宫里,万事都要小心为上。
虽然男女居可以自由出入,到了晚上还是要守规矩的。
就在不远处,还有禁军岗哨。
既然不能睡在闻缪的屋里,她回女居睡好了,反正有她的房间。
男女的寝居不在一处,中间隔了大片的树林,外有水榭楼阁,内里青萝小苑。
闻缪走了一路,护送她回房。等进了屋,宫女例行侍奉梳洗。
洗漱完毕,天已大黑,困顿疲乏的慕容蒹倒床就睡,一觉睡到天亮。
约好与闻缪泛舟乘船,结果被告知闻缪被人叫走了。
慕容蒹百无聊赖地走在河边,远处青年才俊投壶射箭,不亦乐乎。
望眼欲穿地瞧着,巫寿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慕容蒹心惊肉跳,差点喊出声。
想起闻缪的交代,慕容蒹退避三舍,警惕地看着他,“大人别来无恙。”
“弟妹忘了么,我叫巫寿。”巫寿讪讪地表示,负手而立,“还是与我见外,想是我哪里不周到,让弟妹生气了。”
“没有的事。”冲他这副样子,年纪比闻缪大了不知多少,直呼其名不太合适。慕容蒹皮笑肉不笑,“我是小辈,这样称呼合大人的身份。”
总不能称兄道弟的吧,慕容蒹在心里鄙夷,思考该怎么远离这怪人。
她一再坚持,巫寿不好强求,遂道:“弟妹一个人在这里,怎么不去嘉福殿?”
她去嘉福殿作甚么,那里是太后的寝宫,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慕容蒹叹了口气,装作伤心的样子,“一早不见闻缪踪影,撂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去哪里都没什么意思。”
“弟妹难道不知么,闻缪被太后的人叫走了,此刻就在嘉福殿太后的宫中。”巫寿惊讶解释。
慕容蒹心里一惊,面上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样子,“他去那里作甚么?”
巫寿摇头,表示不知。
此刻,太后的寝宫。
“你的手艺不错,这么多娘子中,就属你梳的发式最好。”
太后坐在妆奁前,铜镜里珠花点翠,插满鬓发。
高月燕福了福身,小心侍奉在侧。
望着镜子里卑躬屈膝的高月燕,太后回转过身,慈眉善目地微笑,“你也别端着了,这里没有旁人,大可自处。”
“太后,臣女不敢。”高月燕撩起裙摆,正欲下跪,被太后伸手拦住。
“好了,起来吧。”太后一身锦服,制式是水光色的绸缎,采用一缕金丝一缕缂丝的织法,织就出夔龙纹样。
虽然不胜奢华,可仅此一件,太后对此心感慰足,特召高月燕进宫,予以嘉奖。
“你这孩子有心了,想要什么,哀家都满足你。”太后施施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无形之中一股压迫感,高月燕诚惶诚恐跪地。嘉福殿的檐角挂着鸾铃,铛铛作响,一缕晴光洒入殿中,光亮与锦服交汇瞬间,闪烁着飞龙乘云的图样。
只有在特定光亮下得此一观,并非寻常华服,而是一件僭越的龙袍。
高月燕俯首贴地,闷声道:臣女别无所求,只求侍奉太后身侧,行洒扫之责。”
太后缓缓点头,贵步轻挪,中意她的态度。
“别跪着了,坐下来与哀家说说话。”宫里寂寞难耐,太后年事已高,生有儿女,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膝下一个圣上,只是名义上的母子,为了大粱江山维持着最后一丝母慈子孝。
高月燕得赦起身,规规矩矩坐在矮榻的另一侧,看她拘谨的样子,太后遂道:“你爱慕文彦多年,哀家就赐一道圣旨,许你嫁入太尉府。”
“婚期就让钦天监的人相看吧。”
哪知高月燕一听,如临大敌,慌忙跪在地上,“太后娘娘,臣女现在还不想成婚。”
“这倒是怪了,你不是一心想嫁给他的么?怎么,如今又不喜欢了?”太后微皱着眉。
高月燕面膛贴地,浑身冰冷,豆大的汗珠从耳后流进了衣领里,“回禀太后娘娘,臣女是一心爱慕表哥,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娘娘也知道,表哥他并无此意。”
“臣女也看明白了,感情的事勉强不得。”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婚姻大事终究要讲郎情妾意,太后身为过来人,亦是懂得其中道理,“你这么快就放下了,只是因为如此么?”
高月燕闭了闭眼,心跳飞快,很想矢口否认,但是天恩难测,一旦选择撒谎,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想连累全家,只好承认,“不是。”
太后微微倾身,眯着眼,“那就是心有所属了。”
“告诉哀家,他叫什么名字,哀家给你做主。”
高月燕跪在地上,一分一秒,度日如年,“回太后,他是柱国将军夫妇的养子,他叫闻缪。”
太后陷入沉思状,一旁的掌事嬷嬷低声解释,太后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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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悟,“原来是他。”
“既然他有婚约在身,哀家就许你嫁给闻缪,与慕容蒹平起平坐,你看如何?”
“不——”高月燕鼓足勇气拒绝,“请太后恕罪,不是臣女不愿,而是臣女不愿让彼此为难。”
“闻缪与慕容蒹两情缱绻,实是一对佳偶,臣女不愿拆散他们。”
太后面露不悦,旋即眉宇舒展。她这双眼睛见过痴情女子无数,见过帝王宝座上的人是如何辜负一个又一个女子。
男人的心素来凉薄,高月燕能说出这样的话,想必闻缪此人十分出色。
“你怎知他无二心呢?”太后遂问。
“闻缪他与别的男子不一样,他是个君子,臣女敬重他的为人。”高月燕抬起头,目光中一片深情。
“既有你说得这般好,那慕容蒹呢?你可知她真的喜欢闻缪?”太后端坐着,眉心一点花钿,鲜红妍丽,“你与哀家同样的出身,岂知自己就不如她?”
这世上,身份、地位、权力、财富,都是要靠自己争来的,只有无条件的相信自己,才能将东西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太后的话未必有错,换作她是慕容蒹,有人喜欢上了闻缪,她心里满腔悲愤,恨不得将觊觎闻缪的人通通扼杀在摇篮里。
可惜她不是慕容蒹,更学不会对方的坦率。可是如果慕容蒹真的非闻缪不可,为何能说出那一番话。
难道闻缪的爱在慕容蒹的眼里,是如此不值一提的么。
高月燕惊出一身冷汗,难以置信脑子冒出这么多惊天动地的想法。太后的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吩咐道:“此人可在宫中?”
身旁的掌事嬷嬷遂道:“太后的寿宴正是此人筹备的,就在华林园,太后可要一见?”
“让他来见哀家。”
大监领旨速去,不多时,闻缪被领进屋。
嘉福殿的正殿中央隔了一道屏风,朦朦胧胧,闻缪站在屏风外,不卑不亢行礼。
太后端坐着,身边是伫立不动的高月燕,听见闻缪的声音,眼神抬了抬。
“给太后请安。”
“起来吧。”宫女搬来凳子,闻缪顺势坐下。隔着屏风,太后打量着人,细白的皮肉,是个俊俏男儿。
“太后召臣前来,所为何事。”闻缪稳稳当当坐着,丝毫不具惶恐之感,邈远的目光中,似空无一物。
“没什么要紧事,哀家听闻你精明能干,可曾有婚配。”
闻缪谦逊地道:“不曾婚配,只是家中尚有一未婚妻,等来年或可成亲。”
太后微微点头,听不出喜怒,“既然如此,哀家母族有好女无数,配你如何?”
躲在屏风后的高月燕整颗心都提了起来,紧张地闭上了眼。
闻缪旋即撩起衣摆,郑重跪地,“还请太后宽恕,臣已有心爱之人,不可能另娶她人。”
太后口含天宪,玉音皇皇,不威而自怒,“不是另娶,是嫁给你做平妻。”
闻缪跪持在地,身子挺拔,不为天家所迫,“臣不愿意。”
“怎么,高氏的女子难道配不上你么?”太后尾音上扬,微眯着眼,不知不觉中步步逼近。
“太后如此逼迫,臣唯有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