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月的时令,热得人无精打采。

    这会子在廊下乘凉,背着光,闷出一身淋漓热汗。

    香芸不停地给她扇扇子,散发徐徐凉意。

    还是不够解暑,慕容蒹频频叹气。心中似烟熏火燎,肝火旺足,烧得唇角都起了干皮。

    厨房做了冰果与冰盏,虽然爽口,但吃多了闹肚子。

    生冷不忌,到了生理期,湿气作祟,疼得人死去活来。

    因此,闻缪从不让她多吃。

    大热天里,避暑法子多种多样,富贵人家凿有冰窖,保存的冰块够一年四季用的。

    去年冬天的时候,她让小厮凿开冰湖存了许多,除去给下人们,剩下的还要等闻缪回来。

    关隘日子凄苦,西边的蛮人又是裲裆棉袍,不知怎么熬过去呢。

    闻缪在外实在辛苦。

    期期艾艾思念着,闻缪坐在马车内,冥冥中睁开眼。

    酷暑的天,好容易睡着,不知不觉中醒了。

    车马止步,撩开车帘,外头晴光猎猎。马夫一脸的汗,脸色被晒得发紫,口干舌燥地道:“公子,到了。”

    车身停在一处竹林里,远处有一座供人歇脚的饭馆。

    闻缪下了车,一身素白的纱衣,走到饭馆外的饭桌旁,镇定落座。

    桌边的巫寿等人袒胸露臂,胸前须发茂密。身边一人虎皮夹袄,密不透风,低垂着身子。

    闻缪一出现,那人垂着的脑袋缓缓抬起,是面目沧桑的高月燕。

    她是女子,不方便像男人一样袒胸露肚,艳阳天里,只能穿蛮人女子的服饰。

    “闻缪,我们又见面了。”巫寿开口,桌面上了酒肉。三伏天里,无甚胃口,倒是井水湃过的果子清爽。

    “说吧,要我作甚么。”闻缪风尘仆仆赶来,身上的伤隐隐作痛,顶上有遮阳棚挡着,不至于太难受。

    巫寿并不急于一时,缓缓地道:“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但是没想到你能信守诺言。你与那些背信弃义的汉人不一样,我敬你一杯。”

    他将酒坛倾倒,倒出清凉的酒水,泛着粼粼光泽。闻缪婉拒,“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

    巫寿恍若未闻,先干为敬,抹了抹嘴,叹息地道:“你是君子,耻于与小人为伍。”

    “可是别忘了,你爹娘是蛮人的鹰犬。只要你肯归顺,吐谷浑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不必再言,你只需告诉我该怎么帮你。”闻缪没那么多耐心,如果不是巫寿步步紧逼,何须跑到这千里之外。

    “我们需要进入都城的正统身份,只有你能想办法。”巫寿定定望着他。

    “如此而已?”闻缪不信有这么简单,这件事换了别人一样能做到。

    巫寿哂笑,食指敲击桌面,“没那么容易,进入都城需要路引,要不然就是印信。”

    唯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有印信,抑或是后宫的妃嫔的信物。闻缪无官职傍身,根本弄不到这玩意。

    可是路引就容易多了,西市混迹的人流里,多半都是些无户无籍的匪徒之辈。

    早些年党争之乱,西市里涌入大批落难的逃犯,鱼龙混杂。

    朝廷派人镇压,反引起暴民起义,就不敢再管,索性放任自生自灭。

    西市内部早就形成了一个小世界,有独立于大梁之外的秩序。生活在西市的人,无名无姓,甚至没有户籍,为了生存过的都是刀尖上的生活。

    区区一个路引,对于西市的人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

    如此恐怖的地方,圣上不仅默许了存在,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做不知。

    然而,这份默许,成了杀人的利器,也成了犯罪的帮凶。

    巫寿需要路引,需要名正言顺的身份。这一点,的确需要闻缪的帮助。

    他应承下来,巫寿限他三日之内弄到手,不然就杀了高月燕。

    闻缪霍然起身,走的时候,高月燕冒死从巫寿身边离开,冒着被杀的风险,追上闻缪。

    巫寿的手下拔刀要追,他一抬手,手下纷纷收剑。

    “别走......”高月燕苦苦哀求,双手抓住闻缪的胳膊。闻缪看向她的眼神于心不忍,他叹口气,转过身,“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

    “西市那种地方污秽不堪,你会不会有危险?”高月燕双目悲戚,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整日与蛮人待在一起,脸色粗糙许多。

    “危险与否,我都要去,你不必挂怀。”闻缪按住她的手背,轻轻拨开。

    “......可是,可是我不能看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缠着你......”她眸光低垂,不想让对方看见眼里的泪,佯装用袖子擦汗。

    闻缪相顾无言,好言相劝,“不要内疚,不要觉得对不起我,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高月燕忍着泪,巫寿等人不咸不淡地旁观。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受伤,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慕容蒹。”

    她是真心实意地道歉。在关外,黄沙漫天,喝水都成了奢望,这样的苦日子实在太难熬了。

    “我不会怪你,阿奴更不会,她还为你担心。”闻缪摇摇头,为了让她宽心,不惜欺骗她,“她什么都知道了,可她不生气,她希望你平安。”

    “真的么......她全都知道了?”高月燕泪眼模糊,泪水划过脸庞,如丝弦断裂。

    闻缪点了点头。

    到此刻,高月燕豁然醒悟,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比不过慕容蒹,原来对方不屑于与她争。

    慕容蒹什么都知道,是她自降身份,先一步输了。

    可是闻缪说了这么多,除了这些,难道就没有一点私心么?哪怕只有一点点。她不相信,追问道:“那你呢?有没有一时一刻喜欢过我?”

    闻缪神情凝固,疾首蹙额,良久再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曾经的他,原以为她只是娇生惯养的女子,但是在田庄的那些日子,他看见了她的变化,看着她一点点成长,慢慢改掉身上的恶习。

    他为她高兴,高月燕在他心里,就像是妹妹一样的存在。

    所以,他帮蛮人做事,不只是被巫寿胁迫的原因。

    高月燕怔忡一会儿,看着车马远去。巫寿走到她身边,目送人离开,“看清楚这个男人了么。”

    “你想得到他,就得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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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月燕擦擦眼泪,不让自己哭得难堪。她是高氏之子,是名门贵女,怎能在一个蛮人面前落泪。

    拾掇好仪容,顶着烈阳,被晴光烘烤得神识不清。

    可闻缪最后那就话,给了她最大的鼓动。他说他不知道,是因为他无法看清自己的心,他不知自己是讨厌她还是喜欢她。

    高月燕扯出心酸的笑,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

    闻缪端坐马车内,百感交集。

    驱车返回都城,为了掩人耳目,特意在关外买了一批蛮人盛行的丝绸织布,带回铺子里。

    处理完杂事,闻缪瞒过慕容蒹,借事务繁多的理由,趁夜深身入西市。

    西市有许多游行商人,酒馆里坐着许多逍遥散客,高谈阔论除大梁州外的各国轶闻。

    更有游士论说当今策论,大谈仁帝之不仁,才会遇饥荒,逢大旱。闻缪身着一身黑衣常服,罩了兜帽,混进酒馆里。

    每天都有人溜进西市内找人,这样的装扮并不奇怪。

    闻缪一路打听,按照他人指示,来到一处酒馆后的房间里,敲了敲暗格。

    将沉甸甸的钱袋从暗格里送进去,暗格从里面被人打开,递出两张文书。

    闻缪接过揣进怀里,冒着夜色,只身返回府中。

    是夜,月光如水,小童把着门,尽忠职守看护庭院,不承想慕容蒹深夜降临,小童尖叫出声。

    “大晚上不睡,你在这作甚么?”慕容蒹散了发,小屋闷热,趁夜到屋外纳凉。

    不想走到闻缪的院落,见小童摇头晃脑,鬼鬼祟祟,女人的第一直觉,觉得他在搞鬼。

    她放轻步子,趁小童不留意,拍了拍小童的脑袋。

    小童摸着脑袋倒退十步,没留神跌进草丛里,慕容蒹连忙将他扶起来,“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

    “我......我......”小童心惊肉跳,他根本不知公子去了哪里,只知去了府外。

    他亦曾听闻过高小姐痴缠的公子的事,加之公子这几日魂不守舍,几番冷落小姐,小童深以为闻缪在外寻了别的女人。

    所以才行迹可疑,让他多番遮掩。

    “你家公子呢?”

    “公子他......”小童眼神心虚地乱瞟,两只手不知如何安放,闪躲着眼神,“公子他在......”

    慕容蒹没了好脾气,见他撒谎,登时更加怀疑,“闻缪人呢?”

    小童心一横,“公子在房里睡觉呢——”

    “撒谎!”慕容蒹气得扔掉扇子,一把推开了房门,屋里空空如也。

    顶着黑暗,摸了摸床榻,是冷的。慕容蒹回头怒视小童,“老实交代,闻缪去了哪里?”

    小童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急得心焦,额前冒出大颗大颗汗珠。

    慕容蒹双手交叠,扬起下巴质问,“你是他的贴身小厮,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么?”

    就在她要发怒的时候,温婉的声音响起,慕容蒹微微侧身。闻缪矗立门边,月牙白的寝衣,手边提着灯笼。

    灯笼里散发着光源将闻缪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茫,整个人温馨十足。

    “我在这里,阿奴你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