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之际,事目繁多。

    夜里,一支箭矢划破黎明的夜,扎进侧边的房梁里。

    横斜里伸出一只葱白的手,拔下箭尾,信纸得以舒展。

    字迹歪歪扭扭,效仿汉人书写的风格,笔锋走势格外诡异。闻缪仔细辨认,方认出是巫寿的来信。

    救出霍真迫在眉睫,巫寿亟待知道霍真的消息。

    已经按捺不住,催闻缪行动。

    闻缪点亮烛火,信纸悬于火焰上空,火焰飘摇,彻底吞没黄白纸张,化为灰烬。

    天不亮,小童察觉到他起身,照常服侍他洗漱更衣。谁知闻缪一改常态,让他收拾箱柜,说要出趟远门。

    小童立即应了,下去收拾行装。彼时天还暗,小童遵照指示收拾完毕。

    慕容蒹知道消息的时候,闻缪走了有些时候了。

    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小童打扫庭院,颔首致礼。

    “闻哥哥走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小童绷紧身子,努力回想,“公子让小姐吃好睡好,不必挂念。”

    走得匆忙,来不及话别就走了。

    “忙你的去吧。”慕容蒹自顾自到闻缪房里转了一圈,坐下来把玩茶杯,摸摸闻缪的字画,像是睹物思人。

    从田庄回来后,闻缪就不大与她说话了。

    慕容蒹趴在桌上小眯一会儿,强打精神告诫自己不能自暴自弃。

    没了闻缪,她还可以生活,弄得像生离死别一样,太没主见了。

    家里没什么大事要处理,几个铺子还可以巡查一番。

    用过早馔,让香芸备了车马,到铺子里转了转。

    铺面这些闻缪料理得好,不用她多操心。慕容蒹转悠一圈,发觉铺子里有个生面孔。

    见了她,拘谨行礼。

    是衡儿,初来乍到,还不算太放肆。

    衡儿一身伙计打扮,勤恳做事,倒有几分踏实模样。

    她嘱托衡儿不必拘谨,就当在自己家一样。事后,把管事的偷偷叫到一边,叮嘱不必严加管束,只待让他自己按捺不住。

    管事谨遵指示,事事不敢劳烦衡儿。

    那衡儿仗着有慕容蒹撑腰,偷奸耍滑,每日上工点卯完,大摇大摆出门去,先去花萼楼胡吃海塞一通,伙同几个狐朋狗友流连烟花丛中。

    在外眠花宿柳,整日不回家。

    起先慕容蒹规诫过几次,人前老老实实听训,人后充耳不闻,一切抛到九霄云外。

    见无人管束,衡儿放开手脚,醉生梦死。吃喝都要花银子,花完工钱就找管事预支,管事不敢不应,有慕容蒹点头,照给不误。

    有钱后,衡儿与几个好友结伴,邀约到花萼楼赌钱。

    花萼楼招待富贵大族,同样也供市井小民寻欢作乐。

    十几个汉子聚在赌桌前,赌桌对面是身姿婀娜,花容月貌的老板娘柳平烟。

    衡儿色迷迷地瞧着柳平烟,疯狂摇骰盅,气血涌流,周遭人群攒动,闷热的空间里脸色涨成绯红色。

    柳平烟笑眯眯地执扇淡笑,一双眼透着万种风情。看得衡儿心花怒放,情不自禁说出,“这把要是赢了,我什么都不要,就要老板娘进我的被窝。”

    哄堂大笑,汉子们笑得粗俗,柳平烟雅然一笑,打趣道:“油嘴滑舌的崽子,主意打到我头上了,就不怕我吃了你?”

    众人的目光齐聚扣定的骰盅上,汉子打着赤膊,肉贴肉,泛着油光的水色。

    一揭开,衡儿懊恼着不好,当即悔定,“这次不算,是我没发挥好。”

    柳平烟挪动着步子,一步一聘婷,摇曳生姿,“呀,小郎君手气这么差,那就重来吧。”

    衡儿一鼓作气,摇晃着骰盅,摇得叮当作响。

    盖棺定论,众人一瞧,大失所望,柳平烟轻笑不语。

    衡儿囔囔着要换容器,叫嚣着再来,柳平烟按例应允。

    一口气输了几把,连输带赊,欠了一屁股债。

    这时候,衡儿身边的人变成了几位壮汉,凶神恶煞,如山的块头。手从衡儿腋下穿过,一下子将人捞起,高举过头顶,摔向地面。

    此时花萼楼的赌房内,围观的看客一哄而散,柳平烟也不见了踪影。

    衡儿开始后怕,大叫着饶命。

    壮汉揪起衡儿的衣襟,一拳一拳砸向面膛,“欠了这么钱,还想跑?”

    “你们合起伙来敲诈我,叫你们老板娘出来!!!”衡儿挣扎着,被揍得鼻青脸肿。

    壮汉扭头示意,递来一张欠条,在衡儿面前抖开,“白纸黑字写着,这上面都是你的名字,还想抵赖?!”

    衡儿嗷嗷喊叫,被揍得眼冒金星。

    壮汉毫不留情,让人两边架着衡儿,一拳又一拳打中衡儿的腹部。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花萼楼赊账不还,大爷今日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壮汉打得不解气,让手下去报官。

    衡儿死不认账,听到要被送入官府,这才慌了。

    “......我认,我认......”衡儿肿着一只眼,只能从眼缝里瞧人。

    “......我住在慕容府,慕容蒹是我表姐,烦请大爷帮我跑一趟,我表姐马上就能送钱来......”

    壮汉听罢,让手下走了一趟,半炷香的功夫。手下折返回来,慕容府的人说有个表弟在家中铺子上工,这个表弟是假冒的。

    衡儿如遭雷击,跪地求饶。

    一个劲地磕头,壮汉面冷心更寒,不吃这一套,“就是跪死在这儿,我还嫌脏了老子的地。”

    为了活命,衡儿抵出这条人命,“我一定想办法筹钱,会把欠大爷的钱给补上,求大爷可怜。我爹娘就我一个儿子,还得指望我养老送终,我不能死啊。”

    衡儿说得潸然泪下,壮汉得了指示,不好逼人太甚。

    “谅你有一颗孝心,暂且放你回去筹钱,逾期不还,你这双手立马就剁了。”壮汉示意手下放人,“滚去画押吧。”

    衡儿连爬带滚,爬到契书面前,没给纸笔,只好咬破手指,用血水写了名字。

    从花萼楼出来,衡儿啼天哭地,好不可怜。

    无处可去,没脸回府里,想起素日里结交的好友,想着现在落魄了,能否借宿个几晚。

    想着能碰碰运气,敲了好几家门,都吃了闭门羹。

    才知人心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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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衡儿擦擦眼泪,一瘸一拐走回铺子里,路上怕人笑话,捂着脸,没敢让人瞧见。

    铺子里管事正在写账册,见衡儿如落水狗一般,佯装不知,“衡儿,是谁欺负的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没什么,不小心跌进河里,让掌柜见笑了。”衡儿捂着脸,无地自容。

    铺子里的伙计心知肚明,暗自憋笑。

    有慕容蒹事先交代,趁大家伙都在,管事掏出账册,“小姐特意交代了,前些天你预支的工钱,拢共是十年的月薪,算上利钱,还有半年的工薪。我都算清楚了,你来签个字吧。”

    衡儿傻眼了,手里被塞了笔,断断续续地说:“什么工钱?”

    他怎么听不明白。

    管事只好解释,“你这些天预支的工钱,是要还的。小姐让你签字,一来是给你交个底,二来好让大家都放心。”

    “什么签字?这明明是我的工钱,凭什么让我还?”衡儿急了,将笔狠狠扔在地上,墨水飞溅,甩到了袍角上。

    “别不认账,按大梁律:赊账不还,属坑蒙拐骗,是要流放的。”管事翻开账册,“官中的每一笔钱我都是过了账盖了印,是抵赖不得的。”

    衡儿倒退几步,如坠冰窟,没承住打击,轰然晕厥。

    听到这儿的慕容蒹拍好叫好,一主一仆坐在亭子里,东倒西歪地坐着,吃着点心,喝着茶酩,听都城种种风闻。

    还是平烟姐姐有手段,将衡儿治得服服帖帖的,有了这一纸欠条,衡儿也不敢再放肆了。

    慕容蒹几多痛快,胃口放开许多。

    原本她没想好该怎么拿捏衡儿,架不住人家是个赌徒,稍微施舍点好处,奋不顾身无法自拔的陷了进去。

    她心里感激柳平烟,趁空想请人家吃饭。

    就着茶酩吃点心,慕容蒹心情好的时候,就乐得忘形。香芸说完都城中的风言,想起一件事,坐下来,煞有介事地说:“小姐知道么,高小姐有消息了。”

    “咳咳咳——”她激动地咳出声,香芸为她续茶,顺气,“小姐当心。”

    “你是说高月燕?”慕容蒹放下点心,食欲被八卦心替代,“快说,她怎么样了?”

    香芸坐下来,环顾四周,见小丫鬟安分守己,才说:“我仔细打听了,当初高小姐被山贼抓走的时候,高家不让报官,就是不想让事情坐实。”

    因为一旦坐实,高月燕被山贼抓走的事就成了真的,到时候她的名声与清誉也就毁了。

    高家对外都只说高月燕不在都城中,说身子不好,在关外静养。

    这是高家的说辞,慕容蒹表示理解。这个时代虽然比较自由,但是女子的贞洁依旧看得重要。

    这一点,她无言以对。

    后来,香芸打听到,高月燕在关外与一队丝绸商贩在一起,结合闻缪曾经的说辞,高家对外又换了说法,高月燕为给太后置办寿礼,亲自跑到关外与丝绸商贩做交易。

    “这些你都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她坐在家中,怎么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呢。

    闻言,香芸心里几多愠怒,“还不是因为闻公子,他到关外做生意,自然就碰到了高小姐。”

    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