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缪一身莹白色素衣,披散着发,摇摇欲坠似风中残烛。
小童连忙找出狐裘披风,踮起脚,为他披上,“公子快披上,千万别着凉。”
闻缪按住小童的手,摇头示意,“小伤而已,不碍事。”拾阶而下,他与慕容蒹并肩而立,温声如雪,“舅母舅父亲临,未曾远迎,望恕仓促之罪。”
舅父舅母愣在原地,怔愣一会儿,讪讪地道:“一家人不讲这些虚礼,只要你没事,我和你舅母也就放心了。”
闻缪握住她的手,暗暗抚摸,给予爱慰。
“舅父舅母既然无事,就请回房吧。”慕容蒹没好气地说。
“不急。”闻缪出口,拉着她,“舅父舅母都是长辈,做小辈的不能失仪,还请到正厅叙礼。”
慕容蒹极不情愿跟随闻缪止步于正厅,一行人入定,家长里短的唠闲话。
坐得不耐烦,闻缪却神色如常,温润有礼。
明知舅父舅母没安好心,怕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闻缪佯装无事,都是为了给她撑腰。
慕容蒹恨得牙痒痒,不得不装出一副蔼然可亲的模样来。
这一家子人,远远看着一团和气,凑近了瞧,个个都心怀不轨。
客套话说完,舅父舅母将儿子叫到厅里,引导儿子喊人,“这是你表姐夫,以后就跟着你表姐夫,记住了么。”
男孩走到闻缪面前,打躬作揖,恭恭敬敬喊了一声。
还在喝茶的慕容蒹差点喷吐而出,心里暗生鄙夷。这孩子昨日见了她,死活不肯开口,觉得她没什么本事,所以不放在眼里。
舅父舅母吝啬爱财也就罢了,连孩子都学得势利,敢情坏到了根里。
偏偏闻缪还要费心招待,听二人谄媚恭维。
“你跟阿蒹马上就要成婚了,这孩子是阿蒹的表弟,自然就是你的弟弟,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舅母笑眯眯地说。
闻缪呷一口茶水,吐露道:“舅母言重了,孩子有多大的本事,都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是是是。”舅母被舅母父瞪了一眼,怪她操之过急,旋即改口,“只怪这孩子不成器,读书不成,习武不会,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也不会求到闻侄的跟前。”
“只求闻侄可怜可怜你这位弟弟,多少赏赐口饭吃。”舅母掏出绢子拭泪,慕容蒹抿嘴不语。
“那就留下来,跟我做生意吧。”闻缪搁下茶盏,遂道。
慕容蒹没想到他能答应,离了正厅,拉着闻缪匆忙回屋。
“这分明是勒索,你为何要答应?”进了房间,丫鬟与小厮退避三舍。
闻缪拉着她坐下来,为她顺气,“他们是长辈,打不得,骂不得,不能随意处置。”
慕容蒹还没冷静下来,闻缪咳嗽了两声,冷汗扑簌而下。他还未痊愈,就被如此折腾,慕容蒹心里几多愧疚。
“快躺着。”她搀扶着闻缪上床,意识到是自己的床榻,面有些绯红。一想到被唯利是图的舅父母算计,心里头的羞赧被愤怒取代,很快平定下来。
闻缪说得对,舅父舅母是长辈,得好吃好喝当菩萨一样供着。
哥嫂惹出的乱子,她好容易料理干净,不能再惹出闲话。
如果再传出她不敬上亲的风言风语,闻缪在外更加不好受。
她是无所谓,但不能委屈了闻缪。
“我没生你的气,就是气他们忘恩负义。”她坐在床边,看着闻缪,心疼他为了这个家辛苦操劳。
“我亦不喜他们,暂且答应下来,不过是权宜之计。”闻缪深情地注目,她肩前的发丝及腰,碰到了他的虎口处,发梢柔软,撩拨着他的心。
“你想怎么办?”
闻缪面色凝重,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处理,一时之间还未想好如何打算。慕容蒹果断揽下来,“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来处理。”
既然不能随意处置,那就只能让孩子自露马脚。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1]
她这位表弟是个浪荡子,不喜用功读书,吃喝嫖赌方面,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就让他去家中的成衣铺做个打杂的,放在眼皮子底下,好好招待一番,不怕他沉得住气。
安顿好表弟,舅父舅母这边还得细致入微的照顾着。
慕容蒹没那么善良,衣食住行方面没有限制,但在府里不能随意走动。
被严加看管的舅父舅母找到她跟前,控诉道:“我好歹是你舅父,你就是这么对待长辈的么。”
慕容蒹佯装无辜,煞有介事地说:“舅父误会了,前日家中遭贼,派人跟着舅父是为了舅父的安危着想,万一舅父遭遇不测,我心里寝食难安呐。”
“你分明是故弄玄虚,哪有什么贼子,都是为了监视我们!!”
这几日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摸了碰了,怨怪地提醒他:“舅老爷,这可是宫里赏下来的东西,摸坏了是要赔的。”
舅母紧随其后,鸣冤叫屈,“一家子人何必分得这么清楚?丁是丁,卯是卯的,哪有这样的道理?”
慕容蒹懒得废话,不顾有下人在场、内宅管家与外宅的管事都在门外听候,直言不讳地道:“舅母是妇道人家不知道,当初为了赈济灾民,家里欠了许多外债,现在连库房都是空的。”慕容蒹当着两人的面,掰着指头清算,“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光是下人就遣散了二十个、今年田庄又遭抢掠损失惨重、圣上广开门路,关外蛮商入都做丝绸生意,肥水流了外人田。”
“除去这些,还要养活下人,七七八八,拢共没多少银子。”说着说着,慕容蒹便开始哭诉,“全指望我与闻缪,我就是累死,都没个心疼的人。”
“原以为舅父们来了,是为了帮衬我,不承想舅父不知我难处,还一昧的说嘴,我真是有苦说不出。”
身为长辈的两人暗暗对视,思忖着府中的用度,的确不复慕容允在世的荣光。
夫妻俩也不敢欺人太甚,毕竟儿子还得仰仗人家夫婿。想通后,舅母将慕容蒹揽在怀里,掏出帕子替她擦泪,“难处我都看在眼里,舅母怎会不知,都是你舅父不懂体谅,舅母回去好好说说他。”
变脸如此之快,慕容蒹差点没接住,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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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为喜,跟着上演母子情深。
等忙完事,夜里回到房间,慕容蒹回想白日里说了那么多,舅父两人还是无动于衷,细想之下,打开了床头柜里的格子。
那是她的保命钱,为了赶人走,连这些钱都动用了。
慕容蒹心疼地数了数,倒出一些,又放回去一半。
悄声唤来香芸,嘱托她出门办点事。
香芸拿着东西,换上夜行装,悄悄出了门。
夜深,西厢房的舅父舅母还未睡着,两人思量白日里慕容蒹说得那番话。舅母穿着寝衣翻坐起身,眯眼着说:“死丫头嘴里没一句实话,这么大个家业,我就不信半分银子都拿不出。”
“她想赶我们走,那不能够。”舅母誓不罢休,“我可是她亲舅母,想随意打发了我,没那么容易。”
“妇人之见,惹怒了她,有什么好果子吃?”舅父翻过身,提醒她,“你别忘了,衡儿还在她手上,不为咱们着想,也得为衡儿着想。”
“为了衡儿,忍忍也就罢了。”舅母叹气,骂骂咧咧地道:“每日不是这个金贵,就是那个不让碰,喝口茶,小丫鬟都跟我伸手要钱。”
“死丫头真会算计,怪不得说她是无情无义的白眼狼。”
夫妻两人说着暗话,想起当初慕容蒹被圣上夜召入宫,请旨诛杀自己的亲哥哥,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此举真是猪狗不如。
舅母暗暗咒骂,殊不知被人听得一清二楚。
迷蒙间困意十足,贼子推门而入,将行李搜刮得一干二净。
次日,西厢房里发出惊恐的叫声,丫鬟们闻声而动,涌入屋内,满地狼藉。
就见舅母披头散发,状如疯癫,怒睁着一双眼,眼睑上空空如也,眉毛被剃得光溜。
舅父胡须被剃了一半,怒骂着小丫鬟。
下人们聚在房内,抿嘴偷笑。
为了掩人耳目,慕容蒹特意将其他房间也搜刮了一遍,营造出被人洗劫过的场面。
舅父嚷嚷着要报官,慕容蒹却说失了钱财,没出人命,想必官府也不会尽心。
舅父没了办法,出了糟心事,明知是慕容蒹干的,却无计可施。
现在当家做主的人是慕容蒹,不像嘉妉夫人在世时好糊弄。舅父舅母深以为然,当即收拾行李,与衡儿交代一番,当天坐车就走了。
送走两尊大佛,慕容蒹终于有心情放空心身。
昨夜,她让香芸到西市里找了侠盗,冒充贼人打家劫舍,好让舅父舅母退避三舍。
西市鱼龙混杂,都是些亡命之徒。只有给钱什么事都干,虽然花了她不少银子,好歹把人打发走了。
现在只有一个衡儿,眼不见心不烦的,先放松警惕,等到合适机会,一并拔除这眼中钉肉中刺。
她忙着应付家里的杂事,闻缪伤还没好,就要外出公办。
据说是边关来的丝绸商人,要与都城的商户合伙做生意,闻缪想趁这个机会,与关外的游商多多往来。
只是这一来二去,见不着闻缪。
不知何时能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