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蒹还在找女席的偏殿,晕头转向误闯进了男宾的席面。

    正要步入,迎面撞上一人。慕容蒹抬头一望,箫羽阴沉着脸,杀气腾腾。

    她装作没看见,旋即要走。箫羽身后的那帮纨绔子弟听见动静,从内室里出来,一脸看戏的样子。

    “你是哪家的女子?不知道这里是男席么?”王昌盛斜倚门边,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看。

    “无意误闯,诸位见谅。”慕容蒹屈膝行礼,面带歉然。众子弟倒也不为难,唯有韩煊听见日思夜想的人儿出现在眼前,游魂一般飘到慕容蒹跟前。

    “县主......”韩煊痴痴叫着,眼神迷离。慕容蒹顿觉恶寒,不自觉倒退。

    箫羽置身事外地看着,眼神锋利。眼见慕容蒹被逼到角落,大阔步上前揪住韩煊的衣领扒拉开,抓起她的腕骨,纵步出了西殿。

    他将慕容蒹带出男席,恐吓道:“不许接近他们!若再有一次,我不会放过你。”

    慕容蒹瞪他一眼,揉揉被抓疼的手腕,龇牙咧嘴地说:“都说是无意了,你讲不讲理!”

    两人在花园里争执,孤男寡女的。箫羽招呼远处一个守值的内侍,吩咐带慕容蒹出去。

    从花园里出来,慕容蒹活络着双手,腕骨被箫羽捏得又青又紫。

    憋着一口闷气,行过数道长廊,远处群山万壑,气势如虹。

    遥遥争执声入耳,就见闻缪被高月燕几人团团围住。

    原本,她可以冷眼旁观,任由闻缪被如此刁难。不知为何,心底里那缕怜惜感陡然而生,仿若所有物被人占有,下意识扑了上去。

    小内侍拦不住,扎煞着双手,惊叫连连。

    慕容蒹将高月燕推开,又将箫珊珊推倒在地,护犊子似的护住闻缪,“没事吧?”

    闻缪温柔一笑,轻轻摇头。

    箫珊珊气得七窍生烟,满腔怒火找不到发泄点,狼狈起身,鬓边步摇颤动,“你......你敢推我,太尉府不会放过你的!”

    高月燕忙去搀人起来,不想在慕容蒹面前落了下风,拾掇着仪容。

    “箫世孙好胆量,敢在宫中逞威风,是不把圣上也放在眼里了。”确认闻缪没事后,她走到箫珊珊面前,开始以一敌二,“高小姐,我不曾为难过你,为何欺压我夫婿?”

    “你以为搬出圣上我就怕你,区区一个县主,敢在我面前撒野。”箫高两人互相搀扶着,眼看事情闹大不好收场,众女开始纷纷劝解。

    小内侍早已溜得无影无踪,跑去前殿找救兵。

    有箫珊珊撑腰,高月燕底气十足,“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他了,是他自己不长眼,贸然闯入女席,要不是有我们在,只怕他闯进席面,污了众姐妹的清誉。”

    闻缪的为人她自然清楚,素来洁身自好,旁的女子从未沾染过分毫。

    听高月燕如此说,慕容蒹怀疑问题的真实性。毕竟在故事后头,闻缪是实打实变心的。

    难道闻缪闯入这里,真的是为了寻找情缘?

    慕容蒹挥去乱七八糟的想法,还是为闻缪兜底,“既然冒犯在先,我替他赔罪就是。”

    她郑重行礼,闻缪暗暗阻止,示意她不必如此。

    哪知箫珊珊并不解气,横加指责,“别以为我就会放过你,方才将我推倒在地,这笔帐我迟早讨回来。”

    几人争执不休之际,前去报信的小内侍折返,宣众人到太极殿的正殿入席。

    漠北的使者已到,入宫朝贺,觐见圣上。

    正殿中央,雕章缛彩,玉除彤庭。

    男女分席而坐,年轻子弟坐在屏风后,朝中大臣与命妇则坐在两侧,面见天颜。

    宫女摆上宴席,小内侍一人抱着酒壶,倾倒女奴酒。

    酒色甘醇,滋味回甘。慕容蒹抱着不尝白不尝的心态,呷一小口,酸涩有余,更像果酒的口感。

    与黄公酒辛辣之感不同,像她这样的女子能喝得惯。

    决定等下了席,偷偷带回去,给笑笑姐与平烟姐姐尝尝。

    她坐在角落里,偷偷摸摸的吃东西。

    左右两侧的贵女,皆雍容华贵,仪态万千。自是与她不同。

    慕容蒹吃了糕点,喝了女奴酒,听见大监崔正喊自己的名字。

    崔正喊了两声青禾县主,慕容蒹顿住,不知作何反应。

    就在思考要不要起身的时候,崔正又喊了箫羽的名字。

    凝神聚气听了一会儿,就见对面屏风后有人走出。是箫羽那厮,这才意识到要跪拜,慕容蒹掸掸衣服上的糕点渣子,跪在箫羽身侧。

    二人叩首,跪谢天恩浩荡。

    稀里糊涂得了封赏,慕容蒹云里雾里,才知道她贤德有功,圣上予以奖赏。

    一众爱慕箫羽的贵女,见她能与箫羽并肩,恨得牙痒痒。

    屏风后的闻缪目睹两人如此相近,斝杯到了嘴边,又放了回去。

    坐在下首的高月燕盯着闻缪一举一动,不知不觉就失了神。闻缪右侧的韩煊,不怀好意地看着慕容蒹。

    众人神色各异,各有千秋。

    太后凤眸微顿,将箫羽看了个彻底,正欲开口为其指一门好婚事。皇后恰逢时宜开口,巧妙化解,“宣使者入殿吧。”

    此一言,太后溘然不悦。坐在下首的世子妃与皇后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大小小受过封赏,崔正朗声道:“宣漠北使者觐见——”

    众人微微俯身,想看传说中吃人的蛮人长什么模样。

    漠北人举止粗鲁,好在到了仁帝面前亦有所收敛,跪在地上,以漠北的仪式行了大礼。

    无非是些客套话,两国邦交,求同存异。

    就在慕容蒹隔着屏风观望闻缪在做什么的时候,漠北人立在殿中,诚恳地说道:“为了漠北与大梁的友谊,我王特献上至宝,请圣上过目。”

    慕容蒹眼前一亮,好奇至宝究竟是什么。

    几个侍卫抬着大箱入殿,搁在殿中央。崔正一挥手,立即有小内侍打开箱柜。

    箱盖打开,珠光宝气的玉坠、绫罗绸缎、香料、皮毛大氅、琉璃、弯刀,以及各色布匹与宝石。

    圣上在内的几人不以为然,倒是年轻的宗室子弟大开眼界。

    漠北人深知这些东西不足以打动满腹猜忌的圣上,使者再道:“臣所说的至宝有碍观瞻,所以并不在这里。”

    王昌盛没忍住,扬言地问,“你所说的至宝究竟是什么?这般守口如瓶,怕是假的吧。”

    漠北人眸光转动,循声望去,找到王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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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漠北不敢妄言,这件至宝乃是索图文的儿子,吐谷浑的王子霍真。”

    满室哗然——

    宣武台是历来的斗兽场所,坐落在西市与东市的出口外。

    先帝在世时,曾购得一只吊睛白虎,关在铁笼里,放置于宣武台。这类牲畜天生野蛮,只有厉行关押才能一点点磨去野性。那时白虎被关在铁笼里,百姓上前围观,白虎攀上栅栏撕咬咆哮,虎啸撼天动地。百姓吓得频频后退,惊退跌倒。

    唯有箫羽安然不动,面无惊色。

    此刻宣武台被百姓环绕,故事的白虎被换成了霍真王子。

    囚笼里的男人蓬头垢面,两只手软趴趴搭在腿上,身子流出褐色血液。

    臭气熏天,百姓捂着鼻子围观。都城的贵女们没见过这等骇人场面,隐隐作呕,被自家丫鬟搀着离开。

    箫羽几人,看了一眼,索然无味,便也走了。

    剩下慕容蒹与闻缪。

    慕容蒹看着男人惨状,心里头杂乱如麻。身为人子,这人是害死爹娘的罪魁祸首。站在家国角度,此人与大梁不共戴天。

    无论如此,这人已经受到了惩罚,她心里纵使有再多的恨,此刻也是恨不起来的。

    她催促闻缪走,闻缪不为所动,眼神复杂地看着男人。

    “闻哥哥?”慕容蒹喊了一两声,还是没反应。

    她挽着闻缪的胳膊,发觉对方浑身僵硬,像是石化了般。

    “闻哥哥?你怎么了?”

    依旧充耳不闻,慕容蒹怒了,提气大喊,“闻缪——你是傻了么?”

    闻缪慕然惊醒,慌张之余忙问,“怎么了?”

    “我还想问你怎么了,喊了你好几声,你没听见么?”慕容蒹歪着脑袋问他,宣武台人多,围着一个人质说话,总觉得有些奇怪。

    “闻哥哥,咱们回家吧。”

    闻缪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哪知铁笼里的霍真听见她二人的对话,发了狂似的咆哮,冲着二人,怒睁着血红的双眼。

    慕容蒹惊恐后退,闻缪愣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霍真的手脚被铁链束缚,笼子狭小,想起身根本不可能。他只能蠕动着身子,朝闻缪发出意味不明的杂音。

    慕容蒹一时有些害怕,更觉得奇怪,想询问霍真是什么意思,看守的护卫将围观的百姓驱散。

    守卫手持皮鞭教训不安分的霍真,霍真猛烈瑟缩,发不出支支吾吾的动静。

    她催促闻缪回家,等回到家里,慕容蒹还是觉得不对劲,找到闻缪,“闻哥哥,那个霍真王子你认识么?”

    闻缪摇摇头,“我从未出过都城,怎可能认识?”

    这倒是奇了,慕容蒹不得其解,“那为何他见了你就不安呢?”

    “有没有可能,他是认识你的。”慕容蒹大胆猜测。

    “不可能的,他是索图文的儿子,是异族。我与他根本是不同的两个人。”闻缪淡然一笑,惊讶于她的异想天开。

    “可是我觉得没这么简单。”慕容蒹仔细想想,说出自己的想法,“他是吐谷浑的王子,怎么会甘愿来大梁为质。他那个样子分明是......”

    她想了想,抓耳挠腮,一拍既定。

    “分明是在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