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兼程,国公爷的军队在午时抵达都城。
行经宣武台,路过花萼楼,绕过惠明河,百姓一路奉迎。
车队停在太尉府门前。
太尉府巍峨的匾额下,女眷们比肩接踵,翘首以盼。
国公爷滚鞍下马,身着一身轻甲,步伐轻健,三步并作两步,跨步上了石阶,“日头这样大,怎么不到里边去等?”
一大家子人聚在家门口,四处都是围观的百姓。
“你母亲身子不好,以后别让她出来。”国公爷搀着国公夫人,步入门内。
世子箫和小心听着,携妻子紧随其后。
“是我要等的,不关孩子们的事。倒是你,怎么还瘦了?”国公夫人精神矍铄,容色饱满。
国公爷言不由衷的听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迎合。
听着二老闲话,箫和低声吩咐身边的小厮,“快去把阿羽叫来。”小厮听了,小碎步溜走。
绕了一大圈,一行人进了后院。等换下战甲,拾掇干净之后,国公爷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唠家常。
几人在厅里坐等了片刻,世孙箫珊珊飘然而至,见到国公爷,一头扑进怀里,好一阵撒娇。
“祖父有没有想我啊?”
箫和见了,厉声呵斥,“不许放肆。”
箫珊珊不管不顾,弄得老人家咯咯直笑,对她老子摆脸色,“祖父都没还说什么呢,父亲好小气。”
世子妃素来不约束孩子,宽慰道:“好久没见她阿爷了,随她去吧。”
祖孙三人叙家话,弄得大家眼眶通红。国公爷发觉箫羽不在,眉一拧,当即不悦,“阿羽那小子呢?”
箫和为箫羽打掩护,缓和道:“已经去叫他了,许是睡过头了。”
国公爷哼了一声,“这么大个人了还赖床,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箫和悻悻笑了。
“都是你这个老子惯的。”国公爷见他一副傻笑的样儿,心里就来气。
“老东西,一回来就骂我儿子,你想作甚么?”国公夫人也不是软柿子,张口闭口就要动手。
“谁骂你儿子了,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国公夫人火气噌地一下上涨,“嘿,我看你是存心想跟我吵架。老不死的,一回来就跟我吵,还回来作甚么?怎么不死外边。”
“你咒我死,我在外面拼死拼活,杀的人都没你恶毒!”
两个老人眼见就要打起来,管家极有眼力见招呼丫鬟们退下。
害怕言论流传出去,箫珊珊忙阻止,“祖父祖母,你们别吵了,让下人听见了太不体面了。”
“丫头少插嘴,大人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箫和夫妇脸色难堪,坐不是站不是。就在二老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箫羽出现了。
“吵什么呢?我在卧房都听见了。”
箫和见到他如同见到救星,眼神示意箫羽劝架,带着妻子和女儿出了正厅。
“有什么好吵的,也不怕丫头们笑话。”箫羽给自己斟了杯茶,大剌剌坐下来。
“臭小子,全家等着你,一来就自己先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爷爷。”国公爷转移阵地,一来就数落箫羽的不是。
“我看你是骨头疼,挑完老子的错处,又来寻他的不是。”国公夫人极为护短,生性又强势。国公爷招架不住,只得将箫羽从座上提起来,“咱爷俩说说话,让你祖母下去歇会儿。”
国公夫人被丫鬟连拖带拽地扶了下去。
厅里剩下爷孙两人,面面相觑。国公爷看着他,“这些天没给家里惹事吧。”
箫羽东倒西歪地坐着,“还能有什么事。”
国公爷语重心长地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该稳重些了。”
絮絮叨叨的,耳朵都要生茧子了。箫羽听得不耐烦,起身就要走。
刚从座位上起来,被国公爷一把按住,“往哪儿走?说你两句就不耐烦,回来——有正事跟你讲。”
箫羽翻白眼,坐回椅子里,翘着二郎腿,“你倒是快说啊。”
“太后娘娘给我写信了,此次朝贺你务必要进宫。”国公爷坐下来,娓娓道来。
“带我进宫作甚么?”箫羽心不在焉。
“这是娘娘的旨意,你敢不从?”国公爷一掌拍在他脑袋上。
“娘娘要我进宫作甚么?”箫羽心思飘忽,烦躁抓抓头发。
“气煞我也,娘娘当然要瞧瞧你了。”国公爷恨铁不成钢。
箫羽梅开三度,“瞧我作甚么?”
“臭小子,你忘了你母亲的身份了?”
箫羽生气了,实在听不明白,“爷,你能把话说明白么?”
“太后娘娘是想给你指婚——”
“什么?!”箫羽睁大双眼,第一反应是抗拒,“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算个屁!”为了能让他接纳,国公爷威逼加利诱,“这可是天家赐婚,你要是敢抗旨,就是拿全家的性命送死——”
即便抗旨的后果很严重,箫羽还是头也不回地冲出府门。
他不在意指婚的人选,而是讨厌赐婚。
姻缘自有天定,岂能人定可为。
一生追随自由的箫羽,接受不了未来的妻子是氏族之间的牺牲品。虽然像他这样的鼎甲大族,没有人能匹配上他的身份,但是氏族之间要拉拢,要讲究血脉纯正,所以连婚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箫羽一口气跑了很远,一连好几天都不曾回家。
一转眼中宫朝会,世家子弟皆收到宫中发出的请柬。
在家中的慕容蒹同样收到一封,好在世子妃承诺带着她,所以不用担心闻缪被拦在宫门口。
是日,满室金光,锦绣铺地。
要不是有世子妃陪同,慕容蒹差点迷路。他们从阊阖门进入,到铜驼街,再由小内侍引路,过了神虎门与端门,进入太极正殿。
太极殿是圣上面见使臣的场所,朝廷命妇要去中宫的显阳殿觐见皇后与太后。
一路上,经过独立的偏室,在显阳殿的正殿,见到了当今太后与皇后。
皇后与太后是姑侄关系。因是续弦,圣上的孩子死于党争之中,皇后至今未有所出,不为圣上与太后所喜。
自然而然,很少能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皇后。
命妇及诰命夫人携女眷行参拜礼,慕容蒹偷偷瞄了一眼,站得远看不太清,依稀是位年轻美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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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
行参过后,宗室子弟等则到太极殿的东西两殿,按品阶高低入席。
因男女有别,东西两殿则分为男席与女席。
世子妃有诰命在身,不能与她坐在一起,她与闻缪也只得分开。
第一次进宫的时候,有小内侍引路。这次朝会至关重要,所以内侍宫女格外兢切。
慕容蒹迷迷糊糊,不知不觉就迷了路。
闻缪亦是如此,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东边的偏殿里。
“这里是女席,你不知道么?”
箫珊珊看着冒然闯入的闻缪,从屏风后起身,迎面上前质问。
听见动静,高月燕紧随其后,跟着起身,随同箫珊珊走到屏风外。
闻缪恍然无措地看着,忙道:“在下失礼,望女公子见谅。”说完就要走,箫珊珊拦住他,“站住,你是哪家的公子,你爹娘没教过你规矩么?”
闻缪脸色泛红,听见爹娘二字,脸色微顿,晦暗不明。
“是在下的错,我给诸位道歉。”他打躬作揖,起身就要走。
“等等,你冒犯了我们,就想一走了之么?”箫珊珊拼命给高月燕使眼色,哪知高月燕一脸呆傻如状的模样,箫珊珊只好暗中踢了她一脚。
高月燕骤然惊醒,“这位公子想必是无意的,就别为难人家了。”
箫珊珊一脸难以置信,眼神质问她是不是吃错药了。
无奈猪队友拖后腿,箫珊珊只好放行,“看你穿衣打扮,不像是氏族子弟。也罢,大人不记小人过,本小姐暂且放过你。”
“再有下次,我就挖了你的眼睛。”
箫珊珊坐回原位,高月燕如痴如醉地盯着闻缪。
闻缪听了这话,端如瑶林琼树,身如风尘外物,眼神透骨彻寒,“你说挖谁的眼睛?”[1]
“什么?!”箫珊珊霍地起身,冲到闻缪面前,“你敢质问于我,你知道我是谁么?”
高月燕拼命拉架,试图打掩护,“你听错了,这位公子什么都没说。”
“还未请教女公子尊姓大名?”闻缪并不惧怕。
“你给本小姐听好了,本小姐姓箫,是国公爷的亲孙女。你敢冒犯我,是不会有好下场的!”箫珊珊双手撑腰,趾高气扬地说。
闻缪讪笑,眼神极为轻蔑,“仗着家世欺人,这就是氏族的规范么。”
“你——”箫珊珊咂舌。
“今日中宫朝会,可是要接见使臣的,万一闹大了传到圣上耳朵里,那就不好了。”高月燕充当和事佬。
“高月燕!!”箫珊珊将火气全撒在高月燕身上,“你不是喜欢我哥的么,怎么突然为贱民说话了?!”
“......我......我是......”高月燕哑口无言,总不好说是因为这位公子形貌妍丽,她心中欢喜。
箫珊珊在贵女中一直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一时被人刁难,难堪十足。她身边的那些女子,纷纷出面指责闻缪的不是。
闻缪不为所动。箫珊珊无地自容,脸红得快要哭出来。
就在这时,慕容蒹匆匆赶到,一见闻缪被人欺负,下意识就冲了上去。
“你们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