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缪觉得她胡思乱想。

    今早天不亮就起床,在宫里时时刻刻要端着,丝毫不敢放肆。这会子形神俱疲,困得直打呵欠。

    或许是她想多了,在闻缪的陪同下回到房里。伸展两只胳膊,闻缪顺从脱下她的外裳。

    衣裳一脱,歪歪扭扭往榻上一躺,胡乱蹬掉鞋子。

    闻缪从柜子里抱来被子给她盖住,哄她睡着后,轻步出了房间。

    耽搁这一日,拉拉杂杂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内宅的事务是慕容蒹打理,外头的人觉得主子年轻好拿捏,敷衍了事。还是闻缪出面,料理得一干二净。

    这个时代没有那么守旧,女性可以经商,可以在外抛头露面。

    只是慕容蒹没有那方面的天分,她就想守好自己一亩三分地,过好自己的生活。

    即便都城之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是逸贼的妹妹,冷血无情。

    她也不放在心上,从不过问别的事,除非事关闻缪,她决不掺和。

    一觉醒来,天已大黑。

    喊来香芸,问是什么时候,香芸睡得迷糊,被打搅了瞌睡,揉着眼睛,吞吞吐吐告诉已是子时。

    已经很晚了,她问闻缪歇息了没,香芸告诉她,闻缪在外今日回不来了,让她好睡。

    慕容蒹没多想,躺下继续睡。

    闻缪这一出门,几日不见回来,外宅的管家说,田庄遭了强盗,闻缪听闻消息,立马下乡巡田去了。

    慕容蒹没经手外头的事,只是说:“庄子上没人报官么?”

    管家解释说:“庄头说‘都是经年的贼寇,官府也是无计可施’”

    “幸好这伙强盗只是为了粮食,没有为非作歹。”管家心有余悸地说,似乎亲眼目睹。

    乱世里,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慕容蒹深以为然,“没出人命就好。”

    “就是不知闻哥哥几时能回来。”自从她想通之后,慢慢放下对闻缪的偏见,见不到闻缪心里就跟堵了似的,如隔三秋。

    管家深深叹气,“小姐别担心,不出三五日闻公子就回来了。”

    话虽如此,慕容蒹日思夜想等着闻缪的消息。

    乡下田庄临近山野,匪盗躲在深谷里,官府要想抓人难如登天。

    这些年,朝廷没少派兵去清剿匪徒,奈何匪徒比蛮人还要狡猾,纵使放火烧山也是投鼠忌器,无奈作罢。

    闻缪此一去,是为了清点田庄损失,二来是从佃户中提拔人选纳入部曲,看顾田地,不必再行耕种,亦可免了租金。

    一行人在田埂上相看被贼盗糟蹋的田地,庄头干人及一些田户陪同闻缪,看着齐膝的青苗被硬生生折断。

    田户捧着被踏成泥浆的青苗,手掌发抖,痛心疾首地道:“一年的收成,全都白忙活了。”

    乡野间弥漫着草腥味,举目望去,苍翠欲滴。

    闻缪蹙着眉,拈起一根抽穗的秧苗,剥开外壳,未成型的米浆呈椭圆状,唇齿含浸,甜甜米香味。

    尝到米粒味道,闻缪眉宇舒展。

    田野里满地狼藉,一些不忍直视的田户跳进田地里,试图拯救已经长眠不起的青苗。

    庄稼人半生活在田地间,土地是他们的命,秧苗就是他们的孩子。

    闻缪将打蔫的青苗丢掉,正欲与庄头详谈,横斜里跑出一人。

    袅娜娉婷,身姿端庄,一身鹅黄色的长裙,远远喊道——

    闻公子——

    庄头几人颇为识趣,知道今日不宜相谈,便自主告退。

    哪知闻缪见了人,转头就走。

    高月燕提起裙摆,一脚深一脚浅行进于田梗上,为避免污了鞋履,只得小心走着。

    闻缪行步如飞。高月燕跟不上,心里着急,失了分寸,扑通一声落进田地里。

    庄头等人已然走远,闻缪听见动静,知道她将秧苗糟践了,猛然回头将她从水里捞起。

    高月燕心里一喜,心知没有看错人,攀上闻缪臂膀牢牢抓住。

    上了岸,高月燕浑身湿漉,凄楚可怜。

    “闻公子......”

    闻缪恍若未闻,将高月燕抛在身后。高月燕浑身冰冷,搓搓手臂,紧追他不放。

    以前追随表哥的时候,还能察言观色,知道表哥的喜好。

    谁知这位闻公子十分的不寻常,不喜不笑,像块木头,实在不好下手。

    高月燕不甘心,“闻——”

    闻缪骤然停了,背对着她,“我已有婚约在身,还请自重。”

    “那又怎样,你未取妻,我未嫁,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这话闻缪不爱听,面对高月燕的死缠难打,他做不到像箫羽那样蛮狠无礼,只能扔下高月燕快步离开。

    见他冷酷无情,心里酸楚,身上又冷,蹲在原地,哭出了声儿。

    彼时天要暗了,匪徒猖獗,身为读书人的闻缪理智尚存,还是心软回头。

    高月燕蹲在地上,呜呜哭着,哭了好一会儿,略带轻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起来吧。”

    一抬头,是闻缪万般无奈的眼神。高月燕欣喜万分,粗鲁抹泪,跟着闻缪亦步亦趋往庄户方向走。

    不敢奢求能碰着闻缪,这般跟着,高月燕已经心满意足。

    走到烟火处,各色通明。

    甫一见他身边有位女子,乡民们止不住围观打量。

    观望片刻,能跟在闻缪身边,又如此亲密,恍然大悟,“原来是县主哇。”

    闻缪皱眉不悦

    高月燕在背后踮起脚后跟,难为情地说:“就当我是吧,我一个女儿家,打湿了衣裳,传出去多不好听。反正以后也见不到这些乡下人,不用担心的。”

    闻缪没说话,高月燕以为他默认,莞尔一笑,端起县主的架子,“让大家见笑了。”

    其中一妇人见她浑身湿透了,唉声道:“咦,县主的衣裳怎么都湿了?”

    高月燕顿觉尴尬,想说实话又觉得没必要,在心上人面前还是收敛了几分,“方才不小心跌进水里,想找诸位借两件换洗衣裳,不知可否方便?”

    “这有什么的,县主快随我来。”妇人大度表示。

    高月燕跟随妇人到木屋中换下湿透的衣裳,妇人将她那身华贵的衣衫收拾齐整,“我们穿的衣裳都是些粗布麻衣,县主别嫌弃才好。”

    穿上后,高月燕没说话,显然是有些剌身。

    闻缪下乡的首日,村民特意准备酒菜,骤闻县主驾临,又加了几道。

    晚上有人招呼吃饭,高月燕随同妇人到屋中就坐,闻缪已入座。

    既然选择假冒,那就心安理得到底,一屁股坐在闻缪旁边。

    饭菜上桌,热腾腾的莲子羹,一碗野菜地瓜,鱼鳖虾蟹炖的热汤。

    不像都城大富大贵人家的吃食,纵使粗茶淡饭,也乐在其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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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月燕吃不惯,味如嚼蜡,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么粗糙的东西。面对村民的热情招待,只能苦笑啃着窝窝头。

    她偷偷瞄了一眼闻缪,对方神色如常,似乎津津有味,不明白他一个读书人,是怎么吃的下去的。

    难道慕容蒹没给过他好一点的吃食么,高月燕啃着窝窝头,心里几多愠怒。

    虽然生气,但学着闻缪的样子,吃完碗中食物。

    用过饭后,村民收拾出房间,供闻缪与高月燕歇息。

    因有婚约在身,村民心照不宣两人的关系,将住处布置得温馨干净。

    一看那张小床,被褥选的大红色,绣有两只戏水鸳鸯。桌案上一对红烛,像是为两位准备的洞房花烛。

    高月燕羞红了脸,不敢看闻缪。闻缪僵立屋中,脸色十分难看,他将烛火吹灭,出了房间。

    关上房门,他矗立窗外,对里头的人说:“你睡吧。”

    小屋里黑漆漆的,过了很久才能适应。窗纸是重新糊的,哪怕覆盖原本残碎的痕迹,还是有清冷月光渗入。

    透过缺口,看见闻缪站在院子里,独自看着月亮,思念原本应该思念的人。

    顷刻间,高月燕的所有想法溃散,吱呀一声打开房门,她走出屋外,语音诚恳,“进屋吧。”

    闻缪岿然不动,她又说:“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

    看他没有反应,高月燕硬着头皮解释,“你这样,要是让别人瞧见了,是会传闲话的。”

    “什么闲话?”闻缪回头了,眼神充满不解。

    高月燕上前一步解释,月色如水,洒在面庞上,衬得她肤质白皙,脸庞饱满。

    “当然你和我的闲话了。村民认定我们是夫妻,夫妻不睡在一起,会有人怀疑的。”此时此刻高月燕戾气全无,仿若就是他的妻子,“你不去屋里睡觉,就这么熬一夜,万一熬坏了身子,慕容蒹可是要担心的。”

    这话说动闻缪,果真进了屋里。

    月光被关在屋外,门扉阖闭。小屋里暗沉,循着记忆摸到床边,高月燕躺在小床一侧,“睡吧。”

    过了片刻,安静如斯。

    随后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是闻缪爬上了床,极有安分躺在另一头。

    一夜安眠。

    高月燕醒来的时候,闻缪已不见,有人来给她送饭,她询问的闻缪的去向。

    那人回答说闻缪在田地里丈量土地。

    匆匆用过早饭,跑到田野边,闻缪身边拥着几人,是田庄的庄头与几个管事。

    高月燕不过多干涉,独立守在一边,看闻缪忙前忙后。

    日升高空,高月燕躲在大树底下乘凉,大热天昏昏欲睡。

    闻缪忙完公事,手拿玉尺,立在她跟前,“你走吧。”

    高月燕猛然惊醒,反驳道:“我不走。”

    “我已修书高大人,车马就要到了,准备启程吧。”闻缪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不走——”高月燕小小身子拦住他,“我要陪着你。”

    闻缪眯眼,似乎不明白她的纠缠不休,“高小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如花似玉的年纪,本该在家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而不是在田野间抛头露面。”

    高月燕读懂他眼中的鄙夷,倔强地说:“你嫌我无用,可我不是慕容蒹,她能做到,我也一样能做到。”

    “我会证明我自己,配得上站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