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冬天,惠明河结成厚厚的冰面,那时不仅有轻盈如燕的冰嬉舞可看,还可以乘坐冰槎,在冰面上自由的穿梭。

    慕容蒹心心念念盼了好几日,就等着母亲开恩放她出去玩一回,奈何学堂里分神,功课敷衍懒怠。嘉妉夫人生了气,罚她在家抄写功课,一日没抄完就不许出门,连在家里堆雪人这种娱乐活动都给停了。

    好容易偷溜出去,不想还有一个没眼力见的拖油瓶跟着,实在是扎眼。

    她撇了撇,来来往往的大街上,不好扔下香芸独自一人,索性说:“算了,你要跟着就跟着,可不许打搅我们。”

    说完,一扭头,拉着闻缪一溜烟地跑了。

    香芸唯唯诺诺的听着,很快反应过来,小碎步紧跟。

    等她赶到,大雪纷飞的湖面上,穿梭着数道身影。

    其中就有慕容蒹与闻缪,两个小人披了斗篷,踩着积雪,留下弯弯绕绕的鞋印。

    香芸踏进雪地里,踩着前人走过的路,不敢靠得太近。

    眼见着慕容蒹与闻缪玩得不亦乐乎,依葫芦画瓢捧起一团雪花,动手捏了捏,用石子填补眼睛与鼻子,捏出个愁眉苦脸的小人样。

    嫌弃的丢掉,这时候的慕容蒹已经换上了跳冰嬉舞的鞋子,由闻缪牵着她,欢快地大叫。

    “闻哥哥,你别拉着我。”穿上冰鞋,慕容蒹犹如一只轻盈的小鸟,快速在冰面滑行。

    闻缪穿的是防滑的足靴,害怕她栽跟头,一刻都不曾松手。

    他这样抓着她,体验感大大下降,慕容蒹嫌烦,试着挣脱,“我都飞不起来了,闻哥哥,你快松手。”

    “摔了怎么办?”闻缪不放心,调整步伐,配合着她的速度。

    就在穿行的瞬间,迎面一人擦肩而过,慕容蒹慌忙避让,她嫌闻缪碍事,啧啧地道:“闻哥哥,你牵着我才会出事。”

    “你别抓着我,这样太难受了。”她去扯闻缪的手,闻缪反而抓得更紧。

    “阿奴,别这样,你会摔的!”

    “不会!不会!”慕容蒹急了,“有你在,我滑不起来,你离我远点!”

    闻缪暗暗蹙眉,担忧地问,“这样真的没事么?”

    “我都说了没事,闻哥哥,你别拉着我了。”慕容蒹调整姿势,仿照冰面舞女的样子,张开双臂,任由湿滑的冰面带自己前行。

    几次三番说无事,闻缪渐渐松了手,可这一松手,就出了大事。

    扑通一声,远处尖叫声传来,冰面裂开了口子。

    香芸愣神的瞬间,慕容蒹就掉进了冰窟里。

    等她赶到湖心,闻缪几乎是魂飞天外六神无助呼唤慕容蒹的名字。

    众人挤在那口碎裂的冰窟前,香芸早已吓破了胆,不知该做什么。

    这时有人脱衣下水,跳进冰冷的湖水里救人。

    打捞持续一刻钟的功夫,闻缪勉强镇定下来,吩咐她回家中报信。

    不到半个时辰,嘉妉夫人带着人风风火火的来了,不等问罪,就抱着冻晕过去的慕容蒹崩溃大哭。

    香芸再次回神,被嬷嬷关进了柴房里,期间冷得失去知觉。

    半夜里冷,好心的闻缪给她送来肉汤,她意犹未尽地喝尽,凭这口暖汤吊着命。

    事发的第二日,她就从柴房提了出去,被押进正厅里,柱国将军夫妇轮番审问事发之日的经过。

    她不敢隐瞒,一五一十交代完毕,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

    穷苦出身的柱国将军到底是不忍心,没将她赶出去,而是让她去倒各房的夜香。

    从贴身侍女沦落为粗使丫鬟,香芸并不心存怨念,选择老老实实的当差。

    就在第三日,慕容府的千金慕容蒹因为失足落水,寒气入体,气数将尽。

    府里慢慢挂上了丧葬用的白幡,嘉妉夫人日夜痛哭,闻公子不住地埋怨自己,人也瘦了大半。

    香芸在原地默默哀悼。

    就这一两日的事,嘉妉夫人并不肯放弃,凡是好药通通用上,汤药不管用,就日日吃斋念佛。

    祈盼着慕容蒹能很起来,然而天不遂人愿,慕容蒹最终还是死了。

    丧礼的钟声响彻阖府,嘉妉夫人抱着女儿的尸身不肯撒手,就在这时,一个游方僧人穿过森冷的灵堂,走进了慕容蒹生前在世的闺房。

    僧人双手合什,承载普渡众生的信念,念念有词。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1]

    沉浸在丧子之痛的嘉妉夫人尚未缓过神来,就见床榻上的女儿渐渐苏醒了过来,慢慢咳嗽出声。

    全家人悲喜交加,围着慕容蒹嘘寒问暖。

    而这时,僧人功成隐退,慢慢地走了出去。

    慕容府的千金死而复生的消息传遍了都城,柱国将军夫妇一直在寻找这位神通广大的僧人,奈何这位僧人来无影去无踪,说是神佛化身,下凡普渡人。

    都城之中更是将此人传得神乎其神,兼之慕容府的下人亲眼所见,一番添油加醋之下,引得宫中圣上都在为此打听。

    后来,随着慕容蒹长大,这件事便也销声匿迹,泛不起任何波澜。

    只是在某日,是香芸做粗使丫鬟的第一年,彼时春暖花开的好时节,她躲在廊下歇息。

    一双华锦缎面的绣花鞋进入视野,缓缓抬首,一张笑意吟吟的脸庞出现。

    脸庞的主人对偷闲的香芸说:“你躲在这里作甚么?”

    “小、小姐?!”香芸又惊又慌,忙不迭起身行礼,害怕一身腥臊味熏人,堪堪站远,“奴婢的差事做完了,在这些歇息片刻。”

    慕容蒹点了点头,随意摆摆手。

    香芸手脚慌乱,“小姐若没有别的事,那奴婢就告退了。”

    “等等。”

    走到一半被叫住,慕容蒹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我是让你坐下,不是让你走。”

    她只好拘谨落坐,慕容蒹双手交叠在胸前,审问的语气,“我从未见过你,你在家里是做什么的?”

    “回小家的话,奴婢是下房的丫鬟,负责倒夜香的。”

    府里的下人都说,小姐自从落水之后性情大变,让人捉摸不定。

    可在香芸看来,小姐还是那个小姐,并未有丝毫的改变。

    “这么小的年纪去倒夜香,有些可惜了。”慕容蒹暗暗皱眉,旋即道:“我瞧你做事稳当,就来伺候我吧。”

    “不、不行的?!”香芸惶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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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

    “为何不行?”慕容蒹挑眉反问。

    “是因为......”她将前因后果说出,慕容蒹听了,似恍然大悟,“这样啊......”

    却一把拉起她,宽宏大量地说:“你放心,母亲那边有我去说情,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

    香芸还未回过神来,就听慕容蒹接着道:“以后你也不用自称奴婢,在我面前没那么多规矩。”

    ......

    嚎啕的哭声,被吵醒了。

    睁开沉重的眼睑,铺天盖地的肃杀之气席卷,是在边关风雪肆虐的军营里。

    依稀能闻到血腥味,眸光转动的一瞬,香芸趴在榻边声嘶力竭地哭泣。

    “香......芸......”

    埋首哭泣地香芸缓缓抬头,见她苏醒,喜极而泣,“小姐?”

    “太好了,小姐醒了,我都要吓死了。”

    “你怎么......”

    只觉喘不过气,慕容蒹打着冷颤,浑身止不住发抖。香芸忙给她盖好被子,向她解释,“我听说小姐掉了水里,一路坐车赶过来的。”

    “那我昏睡了多久?”

    “三天。”香芸鼻子一酸,“这三天小姐昏迷不醒,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幸好老天保佑,小姐才能平安无事。”

    三天,她睡了这么久,那箫羽呢?她支起上半身,就要去见箫羽,被香芸一把按住,“姑爷还在歇息,小姐还是先顾着自己吧。”

    “我哪有这么脆弱。”说完,一阵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香芸心疼坏了,连忙倒水给她喝。

    缓过劲儿的慕容蒹说:“箫羽没事吧?”

    “没事没事。”香芸为她拍背顺气,“小姐都这样了,还想着姑爷,也该心疼自己。”

    “不就是落水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小姐这次不是寻常的落水,而是掉进了冰窟里。”香芸正襟危坐,慎重其事地说:“小姐生性畏寒,不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弱症,而是在那年的惠明河留下的旧疾。”

    “什么旧疾?”她怎么不知道。

    香芸沉重且缓慢地解释,“那年小姐非要拉着闻公子到冰面上游玩,那时冰面湿滑,闻公子松了手,小姐不慎掉进了冰窟,高烧昏迷了三天三夜。”

    “那时的老爷都已经开始给小姐准备后事。”香芸顿了顿,慕容蒹连忙追问,“然后呢?”

    “然后有位神佛化身的僧人出现在灵堂里,将小姐救活了过来。”

    “!”慕容蒹听的心惊,根本记不得有这回事,“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事?”

    香芸匆忙解释,“老爷跟夫人不许对外说,所以这些年知道原委的除了闻公子没有几个人。”

    这么说的话,原来的慕容蒹已经死在了那次落水中,而导致原女主死亡的罪魁祸首就是闻缪。

    是他松了手,慕容蒹掉进水里,然后一命呜呼。

    这也致使穿过来的她天生畏惧寒冷,原以为是体质的原因,却不想有这层有缘缘由在。

    时至今日,她终于弄明白,闻缪为何没有杀掉自己。

    是因为曾经的慕容蒹已经亲手被闻缪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