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羽这病症来得蹊跷,连军医都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按照箫季所说,箫羽是在落水之后就失了忆。

    典型的脑子进水。

    失忆的病症分为好几种,一种是脑损伤或者外物冲击,但不管怎样,箫羽是真的遗失了部分记忆。

    要想他好起来,总不能再把人丢进渭河里再泡一次。

    虽然箫羽失忆不要紧的,遭罪的是自己啊。

    这家伙在以前恨极了她,动辄拳打脚踢,言语嘲讽。

    万一不小心再得罪他,她已经嫁进了箫家,日子更不好过。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找茯苓。

    “这种病,我也是头一次听说。”茯苓深思熟虑,略微皱眉,“要不做一些经常做的事,说不定就能好起来。”

    “......”

    他们经常做的事,除了拳打脚踢,吵架拌嘴之外,还有就是那方面的事。

    慕容蒹觉着这不是个办法,失忆并非内外伤,用药犯不上,只有从情感与心理方面入手,但是又该怎么做呢。

    愁眉苦脸想了半晌,慕容蒹清奇的发现,同样是落水,为何只有箫羽一人失忆,别人却相安无事。

    素日里,箫羽不敬鬼神,又在渭水神祭的当日轻慢过渭水娘娘化身的方士。前因后果,细细想来,会不会这就是失忆的原因。

    她将猜测说与茯苓听了,茯苓恍然大悟,“肯定是这样。”

    不敬神明,是真的会遭天谴的。

    可是这种话,箫羽怎么会信呢。

    两人商议了半天,还是决意施以辅助治疗与外界干预。只是眼下讨伐吐谷浑在即,这些事只能等回都了再行准备。

    在军营这段日子,慕容蒹尽量躲着箫羽,做到互不打扰。

    没了记忆的箫羽对她,没有以往那般如芒在背,只是偶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暗处,凛冽的目光将她钉在原地。

    她想开口跟他说些什么,他却率先移开视线,逃似地离去。

    不明白他为什么有这样的反应,以箫羽现在的情况来看,箫羽对她的记忆应当停留在她为军营押送粮食的时候。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唯独箫羽觉得奇怪,一个张牙舞爪、伶牙俐齿的女人怎么会在一夕之间就嫁给了自己,而且连那方面的事情都做了。

    他每晚都能梦见她与自己尤云殢雨,享鱼水之欢。

    而慕容蒹,身为自己的妻子,却对着一帮兵卒子弟笑得十分开怀,甚至与士兵与亲力亲为的搭建营寨。

    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他暗暗咬牙,觉得这个女子诡计多端,不仅巧言令色,还哄得身边人都帮她说好话。

    慕容蒹实在是可恶。

    这般怨念的想着,一晃数月过去,寒冬将至。

    边关战况紧急,面对着战火连天的局势,军营里死气沉沉。

    大梁与漠北联手,结合众部曲与汉军的兵力,分为三路人马直捣索图文的老巢。

    就在慕容蒹喂红鬃马的当日,号角吹响,那头被箫羽悉心照料的青骢马被人急匆匆牵走。

    红鬃马与青骢马相互依偎,情比金坚,感情一日比一日要好。

    一匹骤然被牵走,另一匹怎么都要蹶蹄子。

    她连忙安抚,红鬃马焦躁不安地动荡着马蹄,发出悲伤的嘶鸣。

    大战一触即发,死伤在所难免。

    有闻缪的投诚,大梁掌握吐谷浑各方局势,汉军屡战屡胜,可就在接壤淮水的渭河下流一带,因冰面湿滑箫羽再次坠入水中。

    和上次落水不同,这次箫羽掉进的冰冷的河水里,生命危在旦夕。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慕容蒹已经骑着红鬃马上路了。

    这次出征,箫羽将箫季箫墨都带了出去,想是她一个姑娘家,根本不可能上战场。

    然而失了记忆的箫羽又怎会知道,她于万众瞩目之中将他从渭河里捞起来。

    她能救他第一次,就能救他第二次。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天冷,空气湿冷干燥,湿滑的冰面根本站不住脚。

    她赶到下游一带的时候,箫季等人正在手忙脚乱的捞人。

    冰冻的河面有几尺厚,箫羽掉落的地方有口巨大冰窟,从周遭碎裂的痕迹来看,马蹄打滑,冰面又被敌军用箭矢射穿,所以箫羽才会掉进水里。

    朦胧的冰层下,有个黑色的人影,正在暗暗的消失。

    箫墨一头从水里浮出,双唇冻得发紫,湿漉漉地爬上岸,俨然没有知觉。

    她将绳子往腰上一套,不管不顾就要下水,箫季慌忙阻拦,“君妇,水里太冷了,还是让属下来吧。”

    慕容蒹只看了箫季一眼,分毫不让,将脚伸进冰水里,刚接触到水面,冻得直打哆嗦。

    她只是犹豫了片刻,闭目一瞬,祈祷——

    渭水娘娘在上,求您发发慈悲吧。

    然后奋不顾身一头扎进水里,零下十几度的水温瞬间冰透体温,她四处寻找箫羽的身影,拼命朝箫羽游去。

    前方黑色的人影是昏迷的箫羽,迫于视线受阻,她的速度越来越慢,慢慢划不动四肢。

    在体力耗尽的前一秒,她用尽全力将下坠的箫羽环住,扑腾着双腿往上游。

    绳子有下拽的动静,众人齐心协力将两人拉了上来。

    可就在出水的时候,慕容蒹没撑过去,陷入了昏迷。

    冻晕过去的慕容蒹很快苏醒过来,睁开的第一眼,是在天寒地冻,飞雪絮絮的府邸。

    她从屋里出来,环视一圈,从布局与建筑依稀辨认出是在家里。

    然而眼前的景象又与家中不太一样,是那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总归是奇怪。

    慕容蒹迈着步子往外走,长廊里丫鬟们鱼贯而入,有十来个小丫头被领进了正厅里。

    小丫头被大嬷嬷带领着,齐肩并脑地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夫人。

    坐在上首的年轻女子眉宇舒展,是年轻时候的嘉妉夫人。

    她给每人都分派了事务,小丫头们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唯独一个小姑娘瞪圆乌黑,睁着眼睛四处乱看。

    眼神胡乱一瞥,与上首的嘉妉夫人对视,不卑不亢,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低头。

    “你叫什么名字?”

    众人不明就里,大眼望小眼,小姑娘明知是自己,仍装作不知,只埋首不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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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

    中途偷偷抬眸瞄了一眼,被嘉妉夫人发现。

    “说的就是你,你低头干甚么?”

    小姑娘头埋的更低了。

    老嬷嬷将她从人堆里揪出来,按着肩膀往地上压,“夫人让你回话你就回话,这是规矩。”

    小姑娘被按在地上,心如擂鼓,顶上一道温柔的女声传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姓香。”

    害怕被赶出去,言语间略显紧张,大嬷嬷当即吼道:“夫人面前要自称奴婢。”

    嘉妉夫人表示不碍事,“那你以后就叫香芸吧。”

    “还不谢过夫人?”老嬷嬷再一提醒,香芸磕头道谢。

    “我看你机灵,就不用做粗使丫鬟了,就在小姐做个贴身侍婢吧。”

    香芸懵了,老嬷嬷惊呼,“你可真有造化,以后要一心侍奉小姐,老实本分的当差,记住了么?”

    她迷蒙的答应了。

    当差的第一日,适值小姐被罚抄功课,大冬天冷,屋子生了炭盆,烧得暖烘烘的。

    风雪被挡在物外,得益于夫人器重,香芸穿上了这辈子最好的衣料,恭顺站在一旁,充当木头人。

    桌边的一男一女握着笔杆一笔一划地写字,男孩写得认真,女孩则用吸饱墨的毛笔在手上描画,眼见着十根手指头都涂成了黑色,香芸这才端了铜盆出去,端了热水进来。

    小姐洗净了双手,扯过桌边写字的男孩,“闻哥哥,咱们出去玩吧。”

    还是小孩儿的闻缪表现得很是抗拒,心有余悸地说:“功课写不完,是要挨手板的,我不去。”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再说,我的功课一点都没动呢。”慕容蒹站在屋里,小脸一撅。

    “我的功课快写完了。阿奴,你真的一点都不写么?”闻缪担心她受罚,“夫子知道了,会生气的。”

    “夫子那个老古板懂什么。”她上前拉扯着闻缪,撒娇卖乖,“闻哥哥,你就陪我出去玩嘛。再说了,我的功课你都会帮我写的,有你在,我才不怕呢。”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一个字都不写啊。

    “走嘛走嘛,屋子里怪闷的。”只要不在家里,去哪儿她都高兴。

    “那你要去哪里?”闻缪老实巴交,以为她就是不想写功课而随意找的借口,“去花圃怎么样?”

    “花圃有什么好看的。”大雪纷飞,除了白就是白,不如夏天花团锦簇的好时候。

    “咱们去惠明河吧,湖面都结成了冰,站在冰面上可好玩了。”

    “能行么?”

    “怎么不行?”慕容蒹扬起下巴反问,不管不顾拉上闻缪就走。

    两人小人笨手笨脚出了书房,兴奋雀跃地偷溜出去。

    跟在后头的香芸被惊得说不出话,犹豫着是否要将此事禀报给夫人,今日是她当差的头一日,若是因为此事就将小姐给得罪了,以后还怎么能侍奉小姐呢。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按下不表,跟随着两人小人,从角门溜了出去。

    “你跟来干什么?”慕容蒹充满警惕地看着她。

    香芸言语踌蹰,尴尬了半晌,不知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