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有商量的余地了。
彼此心意相通,慕容蒹在这边劝说婉娘,那厢的箫羽已经在游说慕容旭。
他正要起来,被慕容旭按住了臂膀,“身子没好,还是躺着吧。”
慕容旭将集市上买来的药包搁在小桌上,顺势坐下来,“现在可好些了么?”
箫羽微微点头,态度不冷不淡,“已经好多了。”
“这就好,只好能好起来,我就放心了。”
虽是简单的问候,却平淡温馨。年少的时光里,箫羽身边从未有这样的人物,能与他心平气和的触膝长谈。
阿爷凛然正气,父亲优柔寡断,甚少有温情的一面。
便是母亲,精明能干,雷厉风行,都没有这么祥和的时候。
他对慕容旭感慨良多,意识到人的好坏,不能从传闻中判断,而是要切身体会,才能了解一个人的品行。
夜晚的草原朔风凛冽,呼啸而过的狂风卷掀起了层层草浪。小屋安稳如山,任凭风吹雨打,屋子里还是岁月静好的气氛环绕。
忆起往昔,慕容旭羞愧满面,“我这个做大哥的无能,阿奴自小就离了我们,孤零零的在都城受尽委屈,虽然身边有闻弟照料,可后来的事......”他兀自叹息,一双眉眼笼罩在烛火的光晕里,显得谦逊温柔,“都是我的错,如果当初不是我一力促成阿奴与闻弟的婚事,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发生。”
“阿羽,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做大哥的很失败?”
“......”
箫羽靠在床头,好一阵沉默。早些年的时候,他是瞧不起慕容旭,更因他弃城而逃的做法而迁怒于慕容蒹,可是换位思考,那种紧要关头的时刻,未战而败还是殊死一搏,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蓦然间,他好像理解了当年慕容旭的做法,于是便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有些事,不是人力能改变的,这不是大哥的错。”
听到这声儿发自肺腑的大哥,慕容旭涣然抬首,眸中盈满了光亮,“当年的事,父亲斥责我大逆不道,百姓感激我为名除害,圣上疑心我图谋不轨。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错了。”
“大哥不必自责,那种时候,换作是谁,都无法全身而退。”
屋外响起狼嚎声与蟋蟀的咕咕音,夹杂着风声,狂风大作。
“当时百姓跪在我面前,希望我能跟他们一起走,可是蛮人杀进来,我的兵要粮,我的百姓不能饿死。”缓缓道来间,好似回到了当年,老弱妇孺叩首于地,一路哭随,百里奉迎。
“阿羽,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他面露为难,即便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他的所作所为至今让家族蒙羞。
所以他躲在这森山老林里,不敢出去,更不想成杰背上骂名。
“我明白,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做。”箫羽安慰他。
身为三军主帅,万千将士的性命系于一身,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更何况当年的情况,举步维艰,恁谁都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
正因为能明白,到此刻,箫羽对慕容旭的偏见与敌意彻底消解。
“你能明白,真好。”慕容旭欣慰点头,面带愧疚,“我这辈子最亏欠阿奴太多,我会用余生弥补她。”
只因箫羽是慕容蒹的丈夫,慕容旭才不遗余力地对他好。
“你们已经成婚,大哥希望你能善待阿奴,好好照顾她,我便是死了也甘心了。”
曾经是他识人不明,以为闻缪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娘亲几次三番不喜,想将闻缪送去别家抚养,是他从中阻止。
却不想,两个孩子自小情比金坚,却因仇恨酿成今日大错。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干涉,慕容旭悔恨至极。
“大哥放心,我会好好补偿她的。”
慕容旭没留意到他话中补偿何意,箫羽却话锋一转,坦言道:“事到如今,大哥害怕面对现实,可成杰这孩子不该受连累。”
长长的叹息声,慕容旭沉默。
幼子无辜,这话合该明白,他明知这番道理,却还是不知变通,“容我再想想吧。”
孩子一日一日大了,心性不似顽童,少时还能以父母威严压制,长大后,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制止的了的。
“你好好歇息,我去叫阿奴回来。”他起身离开,走到门边被箫羽叫住。
“大哥。”箫羽定定地看着他,神情恳切,似有些难为情,“我有件事想求大哥帮忙。”
慕容旭走回来,温柔的倾听,箫羽羞臊解释,“我曾经对阿蒹很不好,还曾欺辱过她,大婚之日的合卺之礼都未曾礼成,我想重办一次婚姻,想请大哥为我们主婚。”
“......”
良久之后,慕容蒹回到屋里,脱下了外衣,走到床边,“睡了么?”
床上的箫羽翻了个身,露出一双好看的眉眼,“还在等你呢。”
她取过灯盏,打好了地铺,正要往地上一躺,被箫羽一把抓住腕骨。
“干什么?”慕容蒹嘟囔了一句。
“一起睡吧。”
她反驳,“你的伤还没好呢。”他右手的箭伤因为坠崖崩裂,她寻了好药给他敷上,又怕自己睡觉不老实,一直睡的地铺。
可这家伙,仗着好了没几日,就要一起瞎折腾。
虽然纯睡没什么意思,可现在她一心盼着箫羽好起来,实在没这方面的心思。
一节一节掰开箫羽的手,威胁地说:“乖乖的啊,不然我就不理你。”
箫羽登时脸一拉,干脆掀了被子,吊着一只手,大剌剌往地上一躺。
“你起来。”她叉着腰,脚尖踹了踹箫羽。
那家伙躺地上,闭目深睡,毫无反应。
“我懒得理你。”慕容蒹作势脱了鞋袜,就着枕头被褥睡下了。
到了半夜,有人鬼鬼祟祟的摸上了床,唤了一声儿,“阿蒹。”
“怎么了?”她正闭目养神,为成杰的事儿心生烦恼。
箫羽躺在她身边,闻着她身上似有若无的女子香气,有些心猿意马,“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跟嫂嫂都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事关成杰,我提了几句话。”她迷迷糊糊的,睡得不怎么沉。
“与我想到一处了。”
慕容蒹登时来了几分精神,“你也跟大哥说了么?”
“是啊,你不觉得我们越来越像夫妻了么?”箫羽挨她很近。
“哪有没圆房的夫妻。”
话说出口的时候,慕容蒹就已经后悔了,尴尬的沉默。
“......”
“......”
箫羽态度诚恳,歉然地说:“是我不好,不该冷着你。”
她嗯了一声,并不放在心上,安慰着他,“睡吧。”
明日哥哥要出门,她还要进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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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药,再不睡的话,明早会起不来的。
心生愧疚的箫羽困意浅淡,搞得慕容蒹只好说:“是不是还要我哄你?”
“那你哄吧。”他便说。
她扑哧一声笑了,“这么大个人了,还要人哄,怎么像个小宝宝似的。”
慢慢地,她哄着箫羽,小宝小宝的喊着,又喊了几声宝宝,便睡着了。
一夜好眠。
晨起的时候,慕容旭喝了碗米粥出了门。昨夜他回去,将箫羽的请求说与婉娘听,夫妇俩商议过后,决定趁着这些时日到集市上采买婚礼的东西。
喜烛、喜帕、果盘、合卺酒、同心结,样样都要备齐。
这事虽是麻烦夫妻两人,可身为兄长,为妹妹主持婚事本是应该,如今有这样一个好机会,慕容旭怎不会尽心尽力。
婚礼紧锣密鼓悄悄置备着,慕容成杰这孩子心细如发,很快发现端倪,还是箫羽与他说好,统一了口径。
白天,成杰就外出放牧,驱赶牛羊到山里,与慕容蒹作伴。
晚上,婉娘就拉着她,织布绣花。
经过三五日的准备,这一日的慕容蒹刚回到家,不想家里喜灿灿的一片。
到处贴满了喜庆的囍字,昏暗的小屋被鸳鸯凤烛照得十分亮堂。
婉娘与慕容旭坐在上首,面含微笑,正慈爱地看着她。
慕容蒹彻底傻眼,震惊得不知所措。另一头的箫羽已经由成杰牵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件红色的外裳,特意打扮过。
再看自己,刚出山里回来,一手的泥,鞋履更是泥泞不堪。
登时脸一红,不知所措。婉娘慢慢起身,牵着她,进了小屋,“嫂嫂带你去换衣服。”
换完衣服出来,又经过了打扮,头上缀了首饰,慕容蒹尴尬得不知怎么是好。
箫羽挽起她的手,跪在了婉娘与慕容旭面前。
“长兄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成杰充当花童,一边烘托气氛,一边给新人端茶。
两人将茶盏递给夫妇俩喝了,拜过上亲与天地,分别被搀了起来。
慕容成杰高兴地拍手,“好耶好耶。”冲出门去,用香烛点燃了挂好的鞭炮。
劈里啪啦的响声,敲锣打鼓的将人送进了新房。
小屋的门阖上,意味着接下来的时间留给两人。
慕容蒹扫一眼内饰,到处都用红布点缀了,床上新换了红色的被褥,铺满了桂圆、莲子、核桃、花生。
哥嫂如此贴心,竟将这些东西都准备了,不觉心里一暖。
拣起床上的干果,她满心感动,“是你的主意么?”
箫羽拥上来,剥了桂圆喂给她吃了,“是我去求大哥的,咱们成亲的时候,我冷落了你,我想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补偿给你。”
“你喜欢么?”
她嗯了一两声,想起做这种事情之前都要洗一洗的,虽然没什么经验,可真要真刀真枪的上战场,不免还是有些紧张。
箫羽盯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只一味发笑。
她与柳平烟接触久了,知道男女之间都是那么回事,可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就一阵脸红心跳。
平时睡在箫羽身边的时候,偶或一个翻身,都能感受那处的形状。
只是箫羽定力好,从不吭声。
她自诩懂得比别人多,更放得开,如今降临到自己头上,就知道躲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