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传回洛阳宫的时候,仁帝正于太极殿召见文武臣商议政务。

    信报中讲述,箫世孙夫妇为活捉反贼闻缪,双双坠亡于雪狼谷。

    仁帝看罢奏信,将奏本扫掷于地,怒不可遏地道:“杀!杀!杀!”

    群臣惶恐不安,纷纷跪地,奏请龙体要紧,要以家国为重,万不可气坏了身子。

    奏信末尾,是参军王昌盛的亲笔,恳请将闻缪扣押军中,暂不押解回都。

    这样做的缘故,只因闻缪是吐谷浑的主将,深知蛮人的军情与底细,有闻缪在手,踏平吐谷浑的将多几分胜算。

    面对的群臣的劝谏,仁帝最终默许了王昌盛的请求。

    军营里,三军主将虽死,仗还要继续打。主帅的人选悬而未决,王昌盛已然开始派人前往漠北进行游说,希望能结漠北之力,讨伐敌寇,平定战乱。

    数次游说,施以怀柔政策,均无功而返。身在太尉府的国公爷临死之前得知孙子孙媳英勇牺牲的消息,无助地流出浑浊的泪。

    偌大的府邸,终日被沉闷气氛覆盖,大限将至的国公爷躺于榻上,召见一众儿孙至床前。

    卧房里人满为患,虽穿戴整齐,庭院外早已是白纷纷一片。

    儿孙们低头不语,只默默拭泪。

    世子箫和立在床边,低眉顺眼,恭敬侍奉。

    床那头的老人散发着行将就木的气息,颤巍巍从枕头下掏出小木匣子,交予箫和手中,郑重拍手。

    做完这一切,瞑目而去。

    屋子里的人齐刷刷跪地,声泪俱下,就位的礼乐仆奏唱哀乐。

    箫和叩首跪拜,失声哀泣,“儿子明白了。”

    远在大梁之外的慕容蒹并不知国公爷去世的消息,为了方便照顾箫羽,婉娘特意收拾出一间茅草屋供两人居住。

    经过数天的照料,箫羽在一次绵绵雨天苏醒。

    醒来的时候,慕容蒹坐在桌边,背对着他,不知在琢磨什么东西。

    叮叮当当的响动,像是在捣药。只觉一阵眩晕,天旋地转间,歪栽了下去。

    听到动静,慕容蒹忙不迭搁置捣药的药杵,慌慌张张将他扶躺回去。

    “你醒了?怎么不吭声?摔坏了怎么办?!”她嘴上抱怨着,惦记着箫羽右手的旧伤。

    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伤痕崩裂,流出好多的血,是慕容旭花了大力气才将伤口处理好。

    他这么折腾自己,慕容蒹揪心似的阵阵绞痛,半是心疼,半是责怪。

    箫羽迷茫躺着,下意识忘了反驳,转动懵懂的眼珠,似是难以置信,“我......没死?你为什么......”

    怕他躺久了气血不通,四肢厥冷,慕容蒹往他后腰塞了软枕。

    “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总之咱们是被人救了。”

    “那你为什么......”他分明记得,自己松手跳了下去,她怎么会在身边。

    面对箫羽不死不休的眼神,慕容蒹知道躲不过,硬着头皮解释,“其实你掉下去的时候,我也跟着跳了下去。”

    “什么?!”箫羽猛然撑坐起身,眼神犀利。慕容蒹打了个寒颤,心虚地说:“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了,总不能让我一辈子守寡吧。”

    箫羽气得直咳嗽,胸膛剧烈起伏,眼见要咯出血来,上前拍背被他一把推开。

    “慕容蒹,你气死我算了。”

    “至少咱们没死对不对,而且福大命大被人救了。”庆幸自己有主角光环,放现实里早死八百回了。

    “你、你干脆一把掐死我,省得连累你!”他气喘呼呼,一张脸毫无血色,气得实在不轻。

    “怎么了嘛?我都是为了你啊,你死了,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慕容蒹满腹委屈,她承认自己接受不了箫羽的死亡,万念俱灰之下才会选择一死了之,他怎么就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呢。

    “我也是为了你,你是我的妻,我怎么可能让你受到伤害。”自己又何尝不是为了她能活下去,她如此不顾及自己的性命,枉费了他的苦心,更是将生死视作儿戏。

    两人气鼓鼓的,吵得不可开交,恰逢慕容旭打帘进来,朝屋内喊了一声,“阿奴。”

    慕容蒹敛容,慌忙点眼角,拾掇着面容,应了一声。

    “妹夫,还有哪里不适么?”慕容旭进了屋里,走到床边,微笑着开口。

    突如其来的一声妹夫,弄得箫羽不知所措,慕容蒹插话解释,“这是我哥哥,你应该叫大哥。”

    兄妹两人的眉眼相似,尤其是眼神,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箫羽腹诽不语。

    初次见面,慕容旭淡然一笑,不甚在意,“妹夫有伤在身,就好好歇息。阿奴,你也别累坏了身子。”

    “我知道了,哥哥。”

    慕容旭离去,慕容蒹一屁股坐下来,心有余悸地说:“说实话,我没想哥嫂还能活着,而且还阴差阳错救了我们。”她感叹造化弄人,“幸好我还有亲人在世,如果不是他们,我恐怕早就死了。”

    “你哥哥竟然没死......”箫羽心情复杂,记忆中,他一直以为慕容旭丢盔弃甲,一定是个鼠目獐头的小人。

    如今一看,相貌不俗,气质风度翩翩,并非传闻中的贪生怕死之徒,懦弱无能之辈。

    “是啊,当年他们弃城逃走,我还以为他们遭遇了什么不测,现在隐居在这偏僻的山谷里,活得这样安宁自在。”

    不被世俗所扰,如果有这样的一个机会,她也想自由自在的活着。

    可惜,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那慕容旭,你哥哥......”一时尚不能习惯身份,箫羽顿了顿道:“已经知道我们成亲了?”

    “不然呢?”慕容蒹扑哧一笑,捏捏他的耳垂,“他都叫你妹夫了,当然是知道的。”

    “他是不是知道我曾经对你不好?”箫语试探性地问。慕容蒹安慰他,“你在担心这个么?放心,我不会告诉他的。”

    他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他苏醒,慕容蒹日日出门采药,背上竹篓与锄头,四处开挖。

    地处深山,许多药材不认识,只有挖了满框带回去让婉娘辨认。

    白日里,慕容旭要出去砍柴禾,供以家用,剩下的还可以出山挑去市场售卖。

    小孩子慕容成杰闲不住,慕容旭就给他买了几只牛羊,让他放着玩。

    一天一天过去,箫羽渐能下地了,慕容成杰平日里接触不到外人,总是缠着箫羽陪着他。

    箫羽对孩子还是有几分耐心,用木头做了几把木剑,还有木头战马,送给他耍着消磨时间。

    慕容成杰很喜欢,拿着木头做的弓弩,胡乱比划,甚至有一次在草原里,还射到了一只兔子。

    他将兔子带回家,高高兴兴交给婉娘,自己则跑到箫羽面前,邀功似的说:“姑父,我猎到兔子了,是不是很厉害?”

    小孩儿激愤地手舞足蹈,箫羽见他手里空荡荡,扭头问,“兔子在哪儿呢?”

    “在厨房,我拿给娘亲了。”

    箫羽蹲下身来,目光与孩子齐平,“成杰,跟姑父说,你想出去么?”

    慕容成杰认真思考,握着那把日日带在身边,吃饭睡觉都不放过的被打磨光滑的弓弩。

    “我想出去,这里太无趣了,只有爹娘,没有朋友。”他已经很久没见到萝丹,他们答应好,要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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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爹娘从不让他出去。

    “我想学骑射,像这里的孩子一样,可以奋勇杀敌,可是阿爹不许我弄这些。”小孩眉眼低沉,神情落寞。

    箫羽伸手揉他脑袋,俊朗一笑,“你放心,姑父会帮你。”

    “真哒?”

    箫羽微笑点头,事先声明,“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那姑姑也不能知道么?”小孩儿蹙着眉头,箫羽轻轻点头。

    两人约定好,彼此心照不宣。慕容成杰第一次拥有除爹娘以外不知的秘密,心如擂鼓,为这奇妙的心情而兴奋雀跃。

    恰好,慕容蒹从山里回来,慕容旭外出归家,他从集市上换了钱粮与药品,婉娘做好了饭,正在屋里喊人。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有野菜与鱼虾,还有烤兔肉,掏空了肠子,塞入各种香料,再刷上一层油,外皮焦黄酥脆,内里鲜嫩多汁,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

    日常肉食都以鱼类为主,骤然吃上兔肉,慕容旭便问,“今日怎么有兔子?”

    这话潜意识是问,兔子是谁打的。

    如果是箫羽打的,他还在养伤,不方便射猎。婉娘是一介妇人,明显不可能。至于慕容成杰,舞刀弄枪的,被慕容旭知道了,肯定会被骂一顿。

    思来想去,慕容蒹站出来承认,“是我在山上抓到的,想给成杰补补身子。”

    慕容成杰感激的目光送来,姑侄两人心中有数,将事实瞒了过去。

    晚饭过后,回到屋里,慕容旭带着药品来看望箫羽,兄弟两人说话,慕容蒹便出了门,去了婉娘的小屋。

    屋内安静如斯,夜晚风声大,撩帘进了屋子,床边一盏煤油灯,照亮静谧一角。

    “嫂嫂。”她声音很轻,婉娘守在孩子身边,孩子睡得香甜,鼻翼微动,饱满的脸蛋。

    婉娘示意她到外面说话,取过灯盏,离了床边。

    姑嫂坐下来,慕容蒹率先开口,“这么多年,辛苦嫂嫂了。”

    婉娘盈然一笑,“只要他们父子俩平安顺遂,不觉得辛苦。”

    “可是嫂嫂嫁进家里这么多年,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从小成杰就被你们带了出去,在这边关吃苦,我是心疼嫂嫂和孩子。”

    “苦便苦吧,我看重的不是高官厚禄,而是你哥哥这个人,他待我很好,我敬他,这就很好了。”她心满意足地一笑,目光看向小床的方向,“至于成杰,我跟他阿爹希望他一辈子快乐无忧,没别的指望了。”

    “可孩子总归是要长大的。”慕容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人各有志,做父母的将孩子带来人世,总不能将私欲强加诸于其身。”

    这太不公平了,对成杰来说,他该有追求生活的权力。

    婉娘何尝不明白,从她第一次目睹死于战争之中的人便明白,平凡的活着,不失为明智的选择。

    “阿奴,我跟你哥哥,只有成杰这一个孩子,如果他遭遇什么不测,我不敢想,更不敢放他出去。”

    “其实我知道,孩子被困在这一方天地里,他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牲口。”婉娘泫然欲泣,掩面痛哭,“我没有办法。”

    慕容蒹表示理解,身为父母,总是希望孩子平平安安的长大,如果一生下来,就置身于危险之中,不如不生的好。

    “嫂嫂,我说句难听话,将来能陪在成杰身边的,不是你们。”

    终有一天,年华老去,孩子渐渐长大,再也陪伴不了左右,那时又该怎么办?

    “纵然能庇佑一时,可是人这一死,是谁都奈何不了的。”

    这话点醒了婉娘,她抬起双眸,倒映着烛火的微光,喁喁低语,“这件事,总要看你哥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