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阿耶吓了一跳,连忙轻拍她的背脊急急发问:“怎么了?”
谢无妄狠狠瞪着周铭的脸。
不多时,岁宁微睁着猩红的眼,忍住再次干呕的冲动,心中莫名想到之前安慰哑女,她满含斗志的模样,酸涩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那便是她的腿。”
祖阿耶心头一震,呆愣片刻后喃喃道:“怎么会……”
周铭道:“人的命缘当如此,姑娘默哀。”
祖阿耶狠狠看了眼周铭,厉声道:“你又懂些什么?”
岁宁压下她正欲动手的臂膀,恢复情绪,想起还得办正事,话音一转低声问周铭:“你可知如何出此地?”
周铭点头,随后又补充道:“我知道怎么出去,但此地之外怕是有人蹲守,我们出去便会被人用弓箭射成筛子。”
岁宁:“怎么说?”
周铭转头看向谢无妄,见他依旧一副看好戏模样,瞬间气不打一处来:“狗日的谢无妄你还装!你分明知道,屠云寨内外对你只是假意服从,算算时间如今已过午时,若真对你尊敬爱戴,为何迟迟不来寻你?他们分明是想置你于此地不管不顾,好叫他们再以同样龌龊的方法做抢劫民女之事。”
谢无妄勾唇转着匕首,闻言却也没吭声。
岁宁却从两人动作间察觉一丝端倪:“你们认识?”
两人都没吭声,岁宁只当这是默认。
片刻后谢无妄答话:“不错,我行走江湖时偶然结识周铭,后来我当上屠云寨六当家,再次遇见他后,一拍即合,想让这场屠杀停止,所以里应外合,想借周家商货一事让大当家的,也就是杨恶对我放下戒备。同时让周铭深入寨中,摸清地形,寻求白云间的帮助。”
他又道:“可我却忽略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山寨附近,我明白这并非偶遇,而他也是来找东西的。至于是什么东西,这你们得要问他自己,因为我摸不清他的路数,自然也不明白。”
谁知周铭却是侧过脸闭口不言,全然一副打死也不说的模样。
岁宁叹了口气:“我们想出去,待在此地也不是长久之事,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出来,我们尽量满足。”
周铭缓缓抬起头,眼神忽然发亮:“真的?”
岁宁见他忽然松口,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当下已无他法,只好点头应是:“对。”
谁知周铭却对沉默良久的段九州不依不饶,咬牙道:“我要他的命!”
祖阿耶立马起身拦在段九州面前:“你有什么恩怨非要他的命?他双眼视物不清,心地善良,本来已经够苦,为何非要咄咄逼人,想置人于死地!”
“你明白什么!”周铭情绪忽然激动,眼中如同翻涌的巨浪想将段九州吞没,“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说是吧,好!我来同你说。”
周铭想必平时从未如此失控,对上段九州怔愣模样,他发丝凌乱,狼狈地开口:“周芸她在哪!?”
段九州终于迟迟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
“你怎会不知?”周铭说到此处,面带痛楚,“周芸离家分明是去寻你了,你怎会不知?她性格温和,从未与家父闹得如此不可开交,你说你心悦于她,又为何在我母亲暴毙府上挂白布时,将她弃之于不顾?”
段九州不可思议睁大眼,看起来像是对此事全然不知:“我……”
祖阿耶反驳道:“你少血口喷人!段九州与外界隔绝三年之久,若是心悦一人早出去寻了,说不定孩子都能上学堂了,何必无故遭此罪受你构陷,我看你是看他老实好欺负,不然怎会刚开始见他便痛下死手。”
周铭道:“你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吗,还替他辩驳?”
“够了!”谢无妄打断对话,满脸烦躁,似要拔出匕首威胁两人闭嘴,“现在没心情看你们俩争论,怎么出去,赶紧说!”
见他神情不耐,周铭愤愤不平地垂头:“崖底有条小道,不过那处极其危险,我那日探查此处九死一生才逃出,屠云寨中人都说山底危险,这句话倒不似作假。”
岁宁:“有多危险?”
岁宁刚开口,那股巨大的震动又开始蔓延,谢无妄即刻抓住岁宁的手,怕她下一秒再栽下去。
果然预料的事发生了,洞穴内部开始窸窸窣窣传来动物窜动的声音,岁宁心头一震,愕然看向段九州身后。
一只、两只、三只,甚至无数只老鼠赫然窜动而出,密集圆溜溜的眼珠乌黑发亮,场面极其壮观,岁宁面色不改:“又是老鼠。”
洞穴如同深不可测的咽喉,将原本待在黑暗处的老鼠尽数吐了出来,若是只有百来只倒是能应付,可看这鱼贯而出的模样,怕是有些棘手,再加上岁宁脚腕有伤,谢无妄要保护她的同时还得提防不受鼠齿啃食。
而山匪多半以食粮饱腹,然屠云寨这等草菅人命之地并未种植五谷,吃的也是大鱼大肉。再看这些老鼠膘肥体胖,并非以寻常鼠类之食所能成长的样子。想必是受山匪荼毒投喂,将肉作为主食,更有甚者把已死去的女子尸体互相瓜分。
这种畜生,体内不知带了多少不知所云的毒,牙尖齿利若是被咬上一口,怕是会危及性命。
岁宁莫名想到那截血肉模糊的断肢,心神猛地一颤,脑海中似乎闪过几段自己所忘却的画面,很模糊遥远,又感同身受。
谢无妄等人围成一团,不带任何犹豫拔出刀剑,本想与这些牲畜拼个死活,可谁知老鼠刚踏足距离他们一步远时,惊吓般地绕过岁宁等人灰溜溜逃也似的跑到别处去了。
“咦?”祖阿耶握紧刀的手倏地松开,讶异道,“这群老鼠,似乎怕我们,剑都没见血倒是它们先怂了,这番阵仗,我当真是畜生成精了。”
成没成精不好说,但看这前赴后继的架势,此地怕是待不得,岁宁对这突如其来反转也是摸不着头脑,忽然指尖莫名微微颤动,她垂头看去,那只蛊虫探出个小脑袋,转着触角紧紧盯住岁宁怔愣的神色,岁宁心下了然,叫住周铭道:“还请周少侠将我们带离此处吧,如今它们是不敢靠近我们,但为防止万一,还是先走为妙。”
段九州神色苍白替周铭松绑,他被绑想必也有几个时辰,被段九州扶起身后摇摇晃晃,欲想聚集内力打他个措手不及,可还未出掌却被谢无妄用匕首打了下手心,他浑身一僵转头,却见谢无妄早已背上岁宁,丝毫不将他当过命好友,威胁道:“杀亲之仇出去报也不迟,届时我帮你,眼下得活命。”
周铭呼出口气,也不知气消下没有,面无表情道:“出口前方有尊山神像,经过神像便是出口,需要借助藤蔓往洞下面下去,”他指着岁宁差点摔下去的洞,“方才我看过下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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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岁宁双臂圈着谢无妄的脖颈,他轻功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抓着藤蔓十分轻巧落地,在半空中时岁宁便已见那神像,等落地仰望那尊神像时,心中竟是涌出一股肃穆之情,她下意识地与祖阿耶相对而视。
那座隐密在山中的山神,慈眉善目,手作兰花指,衣裙飘带如同真神现世,光束洒在神像头上,栩栩如生,恍若神明降世。这般巧夺天工的雕凿,不知是出自哪位能人巧匠之手。
祖阿耶围观忍不住赞叹道:“之前听说屠云寨有山神,没想到是真的!只是此地潮湿阴暗,怎么会有这样一尊神像,哎!”她忽然见神像兰花指的缝隙中有只短笛,惊出声,“这有东西!”
众人眼神逐渐往她指的方向看,却见一把浑身灰褐,古朴老旧的短笛卡在山神指缝间,但笛孔破损风化,早就不能吹了。若是碰上一下,怕是会簌簌掉落成渣。
祖阿耶想去碰,岁宁察觉不对,提醒道:“最好别碰。”
可为时已晚,祖阿耶指尖刚碰上那短笛,洞内骤然传出无数声凄厉的惨叫,黑暗处有双双红色眼珠幽幽盯着她往断笛伸出的手,前赴后继往这边扑了过来。
谢无妄背着岁宁,拔出匕首几个起落掠至一旁,体内内力汹涌澎湃,把匕首往地上一插,掌心内力翻涌往上猛拍,一股霸道的内力一圈圈波浪荡开,真力强劲,波及几人五步之处,鼠群爆体而亡。
而众人受内力波及却是相安无事。
祖阿耶讪讪缩回身子:“这些老鼠是真成精了吧?这短笛到底是有何魔力,竟让它们如此防备下手之人。”
岁宁道:“此地十分古怪,不管是老鼠还是山神像,要想活尽量别碰任何东西,否则怎么死的都不明白。”
还未来得及动手的段九州收剑,面露诧异,对谢无妄如此奥妙功法不禁赞叹道,“如此浑厚的内力,江湖中能与谢少侠匹敌之人寥寥无几。”
祖阿耶:“这般狠厉的功夫,不知是何处学来的旁门左道。”
谢无妄没理她,颠了颠岁宁的身子,手腕一转刚想宰下身后胆大扑来的灰鼠,却只听金属相撞声,段九州的剑鞘不知何时挡在他面前。
那只灰鼠吓得立马窜在段九州肩头,用两只前爪捂住双眼,身子隐隐颤抖。
模样反倒有几分可怜。
祖阿耶眼前一亮,热络地摸了摸老鼠的头,转身对谢无妄怒道:“也不是所有老鼠都如这只那般吸食人血,它不一样。”
谢无妄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揶揄道:“也有人为这死东西抱不平,倒是少见。”
老鼠见自身脱离危险,露出双红色眼珠,歪头一眨不眨看着谢无妄,段九州刚想抓住它,却见它蓦地从他肩头跳下,整个身子快没入黑暗时,回头又歪头紧盯段九州等人,见他没动,又过来咬着衣摆往它想去的方向拉。
段九州忽然有些想笑,跟着它往暗处去。
岁宁见那老鼠有些灵性,便让谢无妄也跟过去看看。谢无妄有些不满,开口道:“你倒是越来越会使唤我了。”
岁宁没吭声,只是对他甜甜笑了下,淡色唇瓣勾起,原本亮莹莹的眸子弯成月牙,谢无妄心神微愣,脚不由自主地往段九州那边迈了出去。
谢无妄瞬间觉着,自己可能得了不听岁宁话就不受控制行动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