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上。
宋延立于场中央,军靴踩在黄土地上,稳如磐石。
他对面十步之外,吕栋梁、许峰、段洪三人成品字形站定,六道目光如刀子般剜在他身上。
高寒站在不远处的器材区,靠着单杠立柱,双臂环胸,目光静静地落在那四人身上。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宋排长。”
吕栋梁率先开了口,嗓音粗犷,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提醒意味。
“现在你反悔还来得及。”
宋延没动。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平平扫过,最后落在吕栋梁身上,嘴角甚至没有掀起弧度,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怕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子落入深潭,在空旷的训练场上掷地有声。
“怕了就下去。”
吕栋梁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随即涨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最终,他硬生生地闷声道:
“行。”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怒气压进丹田,嗓音重新变得沉稳:
“好意提醒到此为止。接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咱们用拳头说话。”
训练场上的风忽然紧了一下。
一片枯黄的树叶不知从哪个方向被风卷起,翻翻滚滚地升到半空,在四人头顶缓缓盘旋,然后开始下落。
四双眼睛几乎在同一瞬间锁定了那片叶子。
他们在那一刹那达成了某种默契,叶子落地,便是动手的信号。
没有人喊开始,没有人下达口令。
那片叶子飘飘摇摇,轻轻落地。
“喝——!”
吕栋梁第一个动了。
他一步踏出,脚下尘土炸开一个小坑,整个人如出膛炮弹般朝宋延扑去。
右手如鹰爪探出,五指张开,指尖带着劲风直扣宋延左肩关节。
标准的军中擒拿起手式,但他把这个起手式练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地步。
虎虎生风。
招招凶狠。
吕栋梁这一出手,便带着一股子从实战中磨出来的杀气。
即便没有用尽全力,那股气势也足以让普通士兵腿软。
然而宋延没有退。
他甚至在吕栋梁扑来的瞬间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欣赏对方的出手。
然后,他动了。
身如游龙。
他的肩头微微一转,吕栋梁那势在必得的一爪便擦着他的衣料滑了过去,连布料都没碰到。
与此同时,宋延的手已经探了出去。
手如闪电。
他的右手精准地扣上了吕栋梁探出的前臂,拇指压住尺骨茎突,四指扣住桡侧,顺势一拧。
吕栋梁脸色一变,但也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反应。
猛地沉肘回抽,同时左手从下方穿出击向宋延肋部。
宋延松手,格挡,反手再擒。
两人的手臂在空中交织碰撞,或扣或锁,或截或缠,擒拿与反擒拿在一招一式间反复切换。
旁观者若是眼力稍差,只能看见四只手搅成一团残影,伴随着密集的闷响和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精彩。
段洪在一旁看得瞳孔微缩。
他看见宋延的每一次出手都恰好卡在吕栋梁招式变化的节点上。
吕栋梁要扣腕,宋延的手掌已经挡在腕前;吕栋梁要锁肘,宋延的手指已经按住他的肘关节内侧。
横截。
阻拦。
拆解。
不是反击,是预判。
吕栋梁越打越心惊。
他的手肘、手腕、指关节被宋延按住了不下七八次,每一次都是致命的擒拿点位,每一次都是宋延主动松开让他有机会抽身。
到后来,吕栋梁几乎是在拼着硬挨两拳的代价才从一次险之又险的反锁中挣脱出来。
他后跳一步,呼吸粗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那里有一道红印。
那是宋延的手指留下的。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的怒意已经彻底被一抹郑重取代:
“老许!老段!”
吕栋梁的声音不带任何羞恼,“别再看戏了,这小子有点门道。”
许峰和段洪对视一眼,同时迈步上前。
三人重新站定,品字形变成了半包围,六只眼睛全部聚焦在场中那个依旧平静如水的年轻排长身上。
许峰没有急着出手。
他盯着宋延,在宋延的站姿、呼吸、肩线、重心之间来回丈量。
“宋排长。”
许峰好奇的问道:“你的格斗技巧确实是军中格斗术无疑,发力方式、攻击点位、关节锁定的角度,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但是为什么你的身上会有那种……传统武术登峰造极才会有的圆融感?”
许峰这个人,在四人中身份特殊。
他不是普通士兵转士官的路子,而是无限制格斗特招进部队的技术兵种。
来部队之前,他学过巴西柔术、泰拳、拳击,西方格斗体系摸了个遍,与此同时,他从小练过十几年传统武术,造诣颇深。
训练场安静了一瞬。
宋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没有避开许峰的目光,只是平静地吐出几个字:“练着练着就出来了。”
许峰皱眉,他觉得宋延没有说实话,但也没有证据证明对方说的是假话,
“老吕,老段。”
“放手全力施为。”
许峰严肃道。
吕栋梁一怔,脸上浮出明显的犹豫。
“真的可以吗?”
他瞥了一眼宋延,又看向许峰:“虽然我一个人确实打不过他,但是咱们三个全力出手……容易收不住手。”
他们三个都是兵王级别的好手,全力施为下的攻击力和破坏力与刚才点到为止的切磋完全是两个概念。
三个人合击,万一有一招没收住,轻则骨折,重则内伤。
许峰苦笑了一声。
“老吕,你就放心吧。”
他看着宋延,目光深沉,“咱们这位宋排长,没有你想的那么弱。”
“他身上这种气势,我只在那种沉淀了数十年的传统武术高手中见过。”
“咱们要是不一起上,说不定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吕栋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段洪没有说话,但他缓缓点了点头。
吕栋梁、许峰、段洪三人同时调整了呼吸节奏,重心底降,肩背舒展,像三头即将扑击的猎豹。
空气中的张力骤然攀升到了顶点。
宋延看着三人的变化,嘴角终于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见猎心喜。
“这次像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三人耳朵里。
然后,四个人同时动了。
宋延以一敌三,不退反进,一步跨入三人合围圈的中心。
吕栋梁的右拳带着破空声擂向他的左肋,许峰的鞭腿从右侧扫向他的膝弯,段洪则从正面欺近,一记凌厉的直拳直取面门。
三路齐攻,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宋延没有闪。
他的左手如灵蛇出洞,精准地搭上吕栋梁击来的拳头,顺着拳势一捋一带,将那股刚猛的力量卸了个干干净净。
右手同时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扣住许峰踢来的脚踝,顺势一拧一压,硬生生将那条鞭腿压了回去。
与此同时。
他借助双手格挡的反作用力,腰胯猛然一拧,右腿如巨蟒甩尾般横扫而出,结结实实地蹬在段洪的小腹上。
“砰——!”
段洪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放大。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像被一辆卡车迎面撞上,双脚离地,整个人倒飞出去三米多远,重重摔在黄土上,滑出去一臂长的距离才堪堪停住。
尘土飞扬。
吕栋梁短暂地愣了一瞬,随即仰天大笑起来。
“痛快!”
他的笑声在训练场上炸开,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兴奋。
“太痛快了!再来!”
段洪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小腹上印着一个清晰的鞋印。
拍了拍身上的土,连姿势都没调整就又扑了上去。
四个人再次碰撞在一起。
然后,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
宋延将三人打飞,三人爬起来再上;再打飞,再上。
每一次被击倒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短,每一次爬起的速度都比上一次更慢,但每一次扑上去时的眼神都比上一次更亮。
终于,最后一次。
吕栋梁大字型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水和黄土混在一起,在脸上糊成一片。
他的胳膊像两根灌了铅的铁管,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峰趴在他左边,脸埋在胳膊肘里,后背的迷彩服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段洪躺在吕栋梁右边,双眼望着天,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数天上有几朵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上划拉着什么,但谁都知道那不是在写字,只是纯粹的肌肉痉挛。
三具“尸体”。
沉默了几秒后,吕栋梁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舒服——!”
“这一架打得太他妈舒服了!”
许峰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有什么舒服的……咱们三个打一个还没打过……”
吕栋梁不在乎。
“就是这样才舒服!”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竖起一根手指,朝宋延的方向指了指。
“老子……活这么大……还没被谁打服过。”
“今天算是服了!”
沉默片刻,右边传来段洪的声音。
“我也是。服了。”
许峰没有再说话。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躺在身边的两个战友,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浑身汗透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宋延。
他没说服。
但他的眼神替他回答了。
训练场安静下来,只剩下四个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宋延站在场中央,缓缓将气息调匀。
他的迷彩服前胸后背全湿透了,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他也不是铁打的,一口气对上三个兵王,即便是他也已经汗流浃背。
但他的呼吸已经基本平稳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三个人,然后蹲下身,朝三人伸出手。
“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