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来，帐篷里有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半小时看完一本近三百页的专业书籍，还是内容密度极高的军事理论著作，这个说法本身就有点离谱。
张澜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之后，张澜问：“需不需要再给你一点时间？不用多，再给你半小时，你可以再翻一遍。”
这话说得很体贴，甚至可以说是给了宋延一个台阶。
张澜主动提出多给半小时，实际上是在帮宋延降低难度。
但宋延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不需要。”
“年轻人，很有自信。”
张澜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认真。
他放下搪瓷缸子，拿起那本书随手翻开一页，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然后抬起头看向宋延。
“第七章第三节，关于城市巷战中分队级别的协同战术，作者提出了三个区别于传统理论的创新点，请复述。”
宋延几乎没有停顿。
“作者提出的三个创新点分别为，第一.......”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帐篷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张澜翻到另一个位置。
“第十二章第一节，关于无人机蜂群战术的反制手段，作者列举了四种主要方案，请逐一说明。”
宋延的声音依然平稳：“四种方案分别为：电磁压制、物理拦截、欺骗诱导和链路过载……”
他一条一条地说下去，每一条都精准到位，连书中的脚注和补充说明都没有遗漏。
张澜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欣赏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轮流看向帐篷里的其他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
接下来几乎是车轮战。
袁刚问了两个技术细节，宋延答得滴水不漏。
团参谋长翻开另一章问了一个关于战场态势感知的问题，宋延不仅给出了书中的标准答案，还顺带引用了书中提到的三个实战案例作为佐证。
在场一共七个人，每个人都提了至少一个问题。
宋延对答如流，没有一个问题能够让他停顿超过三秒钟，没有一处细节能够逃脱他的记忆。
他甚至在某些问题上主动补充了书中前后章节的关联内容，这种系统性的理解和关联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死记硬背的范畴。
当最后一个问题落下，宋延的声音消失之后，帐篷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张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军人，见过形形色色的兵，有天生神力的，有反应如电的，有意志如钢的，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半小时，一本书，百分之百的准确率。
他举起双手，开始鼓掌。
掌声在帐篷里响起来，袁刚第一个跟上，然后是参谋长然后是其他所有人。
“精彩，太精彩了！”
张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激动，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宋延，你的表现征服了我们，我张澜说话算话，你说的我们信了！”
宋延微微颔首，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张澜重新坐直了身体，语气直截了当，没有任何弯弯绕绕。
“宋延，你愿不愿意来团侦察营？”
张澜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生怕宋延不答应似的：“那是咱们团的王牌部队，全团最精锐的战士都在那里，最好的装备、最好的训练、最好的保障，你想要什么条件都可以提。你在钢七连有的，来了侦察营也有；你在钢七连没有的，来了侦察营更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宋延，舍不得移开半秒。
“你这样的好苗子留在基层部队太可惜了，来侦察营，我给你最大的平台，让你飞得更高！”
袁刚第一个站了起来。
“领导，您这么当着我的面挖我的兵，这事儿做得可不地道啊。”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一点都不含糊。
当了这么多年连长，什么场面没见过，挖墙脚挖到他袁刚头上了，这事搁谁身上都不能忍。
更何况挖的还是宋延，钢七连这一茬兵里最耀眼的那颗苗子。
张澜端着搪瓷缸子，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在团里分管作战训练这么多年，挖过的兵比袁刚带过的兵都多，这点场面还镇不住？
“老袁，我可没有说你们钢七连不好的意思。”
张澜的语气四平八稳，像是在做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工作沟通，“钢七连是好连队，这一点全团上下没有谁不认可。但你也得承认，团侦察营对宋延来说，确实是一个更大的平台。眼界不一样，接触的东西不一样，将来的发展空间也不一样。”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钢七连面子，又把该表达的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
但袁刚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我们钢七连也不差。”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那股子当连长带兵多年的硬气从骨子里透出来，“我们钢七连是英雄连，出过不止一位一级战斗英雄。说句不谦虚的话，全团哪个连队的荣誉室有我们厚？哪支连队的传统有我们深？我认为，我们完全有实力、有能力继续教导宋延，用不着这么快就往外送！”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之间渐渐有了针锋相对的架势。
帐篷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几个参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好插嘴。
这俩人杠上了，谁劝都不好使。
宋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这场因他而起的争执，心里却有些无奈。
他一个上等兵，能让团领导和自己连长当面抢起来，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就在气氛快要绷不住的时候，帐篷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步伐从容，脸上挂着笑。
“哟，聊着呢？”
阎天一进门就笑呵呵的。
张澜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
袁刚的眉毛拧了起来。
那几个参谋更是面面相觑，眼神里的意思很统一，他怎么来了？
阎天大步流星地穿过帐篷，径直来到宋延身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宋延的椅背上，姿势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
“聊什么都先停一停啊，我这边有个正事要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但接下来的话，就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我代表狼牙特种大队，正式邀请宋延加入。”
帐篷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张澜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中，茶水沿着杯壁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袁刚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几个参谋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狼牙特种大队，那可是整个军区的尖刀中的尖刀，平时连团里想送个人去培训都得排队等名额，现在人家大队长亲自跑来挖人？
阎天对这一切反应视若无睹，他转过头看向宋延，脸上的笑容收起了一些，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本来是打算让你在基层连队再打磨打磨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又无奈又好笑的味道，“结果你小子进步得太快了，快得我都来不及安排。我怕再打磨下去，你就要成别人的了。这不，听说有人要抢，我赶紧亲自跑一趟。”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阎天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张澜，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宋延坐在椅子上，看看自己连长袁刚，又看看张澜，再看看阎天，一时之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宋延。”
阎天的声音把他从这荒唐的境况中拉回来。
阎天收起了所有的笑容，认真地看着他。
“你的选择是什么？”
帐篷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宋延身上。
张澜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看似放松，但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宋延的脸。
袁刚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那几个参谋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宋延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谢谢领导的厚爱。”
“但是我暂时还没有换连队的想法。”
张澜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袁刚的表情则复杂得多。
张澜放下搪瓷缸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宋延，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不着急做决定，你可以回连队再想想，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我的提议随时有效。”
但宋延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谢谢领导厚爱。”
他朝张澜微微颔首，“但是我现在还是想待在钢七连。我在钢七连还没有学够，还没有练够，我还有太多东西需要在这里学。”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袁刚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好！”
袁刚的声音洪亮得把帐篷都震得嗡嗡响，脸上的笑容咧到了耳根子，“没白疼你！我就说我们钢七连的兵，没一个孬种，更没一个忘本的！”
宋延转向阎天，刚要开口说抱歉，阎天已经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抱歉了。”
阎天又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样子，双手插兜，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无所谓的气质，“你这抱歉我先存着，用不着现在说。没事儿，你来狼牙只是早晚的事，我不急。”
张澜重新审视了一下宋延。
他的眼神里有失望，但更多的是欣赏。
一个兵，面对团侦察营和狼牙特种大队同时伸出的橄榄枝，能不为所动，坚持留在自己的连队，这份定力和心性，比他刚才展现出来的能力更加难得。
张澜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
“宋延，你不来团侦察营，我们尊重你的选择。”
“但是现在，有另一份任务需要你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