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渐渐平息。
钢七连的士兵们还在小声地说着话，脸上挂着怎么都收不住的笑容，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拍着战友的肩膀。
张澜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从狂欢中慢慢沉静下来。
张澜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在空中轻轻按了按，所有的喧哗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宋延身上，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好小子。”
“一支军队要想成为真正的强军，就要有一个军魂。”
“而你就是钢七连的军魂。”
没有人反驳张澜的话。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张澜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没有丝毫夸张
“钢七连的战士们，”
张澜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不再是对宋延一个人说话的低语，而是对着面前这几十个满身疲惫、满脸泥垢、但眼睛里都亮着光的年轻士兵说的。
“你们可以下去休息了。艰苦拼搏了三天，接下来的休息时间是你们应得的！”
人群散去之后，空地上一下子空旷了许多。
张澜看着那些散去的背影，然后转过头来，对宋延招了招手。
“你一起进来吧，我们大家对你可好奇的很！”
帐篷里的布局很简单。
正中间是一张长条形的折叠桌，桌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桌布上放着白瓷茶杯，杯口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长桌的两侧各摆了几把折叠椅，椅子被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帐篷的四个角各站着一盏高强度的照明灯，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人已经坐好了。
张澜坐在长桌正中间的位置，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几个参谋坐在两侧，肩章上的军衔都不低，一个个正襟危坐。
当宋延迈过帐篷门帘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就已经转了过来，齐刷刷地投向他。
换个人来，当场就得腿软。
那种被十几双久经沙场的眼睛同时锁定的感觉，像被十几把无形的枪同时指住了眉心。
但宋延没有。
他走进来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他走到长桌左侧，一个空着的椅子前面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坐了下去。
脊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既不怯懦地低头，也不张扬地四处张望。
张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没有急着开口，反而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茶，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好苗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帐篷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延微微颔首，声音沉稳，不卑不亢：“谢领导夸奖。”
张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这么拘谨，但也没有寒暄废话的意思。
他从桌上那一摞厚厚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个，封面上赫然贴着宋延的登记照，那张照片还是他刚入伍时拍的，脸上带着一股青涩的倔强劲儿。
“你的资料，早在我们面前摆着了。”
张澜翻开文件夹，随手点了点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在座的这么多人，对着你这几页纸研究了三天。说句实在话，你那个家庭条件，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资源、社会资源、经济条件，哪一样拿出来都是顶尖的。”
他合上文件夹，目光直视宋延。
“按常理来说，你完全不需要来部队。可你不仅来了，而且干得非常出色。战术考核全团第一，射击成绩全师第三，五公里武装越野打破团纪录。”
“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大的跨度，说实话，我们几个老家伙研究了你三天都没研究明白。”
帐篷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息等着宋延的回答。
张澜微微前倾了身体，语气放缓了一些，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能不能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是什么让你坚持到现在？”
这个问题落下来，帐篷里有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显然这也是他们最想问的问题。
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城市孩子，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偏偏跑来当兵受苦，不仅没打退堂鼓，反而干出了一片天地，这中间一定有某种东西在支撑着。
宋延几乎没有犹豫。
“当兵后悔两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
这句话不是什么新鲜话，在部队里几乎人人都听过，甚至在征兵海报上都见过。
但此刻从宋延嘴里说出来，分量却完全不同。
不是照本宣科的背诵，而是一种经过淬炼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
张澜的眼睛亮了一下，赞赏地点点头。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而是话锋一转，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宋延入伍前的各项资料。
“我们看到你的高考成绩是271分。”
张澜的语气没有任何贬低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个分数，说实话，不太理想。但是你入伍之后，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军事实力突飞猛进我们可以理解，毕竟体能是可以练出来的。可是你的学习能力也有了明显的进步。”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点：“你入伍后的各项理论考核成绩从及格到良好，从良好到优秀，跨度之大，速度之快，说句不好听的，简直判若两人。能告诉我们，你的变化为什么这么大吗？”
这句话一出来，帐篷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
显然这个问题才是今天这场谈话真正的核心。
一个高考271分的人，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展现出如此惊人的学习能力和记忆能力？
这不符合常理。
宋延沉默了片刻。
271分和现在的他之间，确实存在一道需要解释的鸿沟。
宋延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声音沉稳地开了口：“我觉得我应该是开了窍了，自从入伍后我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学东西比以前快了很多。”
张澜没有笑。他定定地看了宋延几秒钟，那双经历过战火洗礼的眼睛像两把手术刀，精准而锋利地剖开每一层掩饰。
“宋延，你要明白，虽然咱们现在只是私下里的谈话，没有任何记录，也不会传到这顶帐篷以外的地方去，但是你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在座的每一个人记在心里。”
张澜的目光扫过帐篷里每一张脸，最后落回到宋延身上，“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满嘴跑火车的同伴，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所以，你还是坚持自己那个开窍的说法吗？”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在等宋延的回答。
宋延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我坚持我的说法。如果对我的说法有疑问，我可以当场验证。”
帐篷里有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挑了一下眉毛。
张澜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丝微妙的深意。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从桌角拿过一本不算薄的书，推到宋延面前。
那是一本最新修订版的《前沿军事战术指导》，封面是墨绿色的，书页还是崭新的，油墨的味道在推过来的瞬间飘散开来。
“这本书是今年刚出的内部读物，汇集了近年来国际上最前沿的战术理念和实战案例分析，内容密度极大，信息量惊人，据说团里有些干部啃了大半个月都没完全消化。”
“给你半小时。”
张澜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能记住多少是多少，待会儿由我们轮番提问。你只要能答对百分之六十以上，我们就相信你说的话。”
宋延没有废话。
他伸手把书拿过来翻开，从第一个字开始看起，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任何紧张的小动作。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张澜靠在椅背上，端着搪瓷缸子又呷了一口茶，眼神透过氤氲的茶雾观察着宋延。
这个年轻人的速度很快。
半小时过去了。
闹钟的铃声响起的瞬间，宋延准时合上书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看一秒，也没有恋恋不舍地多翻一页。
他把书推到桌子中央，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坐姿依然笔挺。
张澜看了一眼闹钟，又看了一眼那本合上的书，问道：“看了多少了？”
“已经看完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