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沿着山路继续向前。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
到最后,路干脆消失了,吉普车的车头抵在一片密林前面,车灯照进去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树干和藤蔓。
没有路,没有任何能通过车辆的缝隙。
土狼熄了火,转头看着雪狼,“雪狼,宋延他们真的绕路了吗?这路都没了,怎么还没见到人?你是不是猜错了?”
雪狼没有回答。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密林边缘,目光穿过那些交错的树枝,看向更远的地方。
没有脚步声,没有活动的痕迹。
整片山林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不应该啊。”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如果他们现在还没到达这里,那么钢七连肯定无法在规定时间内抵达终点。宋延不会犯这种错误。”
除非——
他猛然转身,朝来时的方向看去。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身后的天空忽然亮了。
一道红色的焰火从远处的某个地方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空,在最高处顿了一顿,然后炸开。
轰。
那是演习结束的信号。
雪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仰着头,看着那片在空中慢慢消散的红光。
土狼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站在雪狼身边,也看到了天空中那片正在消散的红光。
他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型,半天没有合拢。
“这……”
“这不可能吧?他们什么时候过去的?从哪过去的?我们一路上什么都没看到啊......”
雪狼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是炊事班。”
“他们当时就坐在炊事班的车里。”
土狼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宋延,你是真的狗。”
“雪狼,咱们现在怎么办?”
土狼靠在吉普车的前盖上,仰头看着夜空中那抹正在缓缓消散的红光,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雪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他转过身来。
“怎么办?”
“当然是回去大办特办,让我们回去给宋延那小子祝贺一下。”
雪狼的声音里带着让人意外的豁达和坦然,
他说着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就这么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让他抵达了终点,不服不行啊。”
土狼愣了一瞬,随即也笑了。
他绕到驾驶座那边坐进去,发动引擎,吉普车在密林边缘调了个头,然后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驶去。
与此同时,演习终点。
这是一片开阔的山间平地,四周的群山在夜色中勾勒出起伏的轮廓。
平地上临时搭建了几顶军用帐篷,帐篷外面挂着明亮的照明灯,将整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袁刚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他站不住,坐不住。
就那么在终点线前来来回回地走,步子又大又快,靴子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时不时地抬起手腕看表,看完表就抬头看远处那条从密林中延伸出来的山路,看完山路又低头看表,循环往复,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钟摆。
两束光从山路转弯处亮起,稳稳地朝这边移动过来。
袁刚的脚步停了下来。
两辆军卡在终点线前稳稳地停了下来。
驾驶室的车门打开,宋延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动作干脆利落。
他的作战服上满是泥土和草木的痕迹,脸上的油彩已经糊成了一片,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有神,像两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他的身后,钢七连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车斗里翻出来。
祁山第一个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
周丰年紧随其后,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身上的装备。
但在看到终点线的那一刻,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宋延带着将近三分之一的人,穿过了密林,穿过了狼牙三道防线的围追堵截,最后坐着炊事班的军卡抵达了终点。
袁刚站在原地,看着宋延从车上跳下来的那一刻,整个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他猛地扑上前去,一把抓住宋延的肩膀,右手攥成拳头,狠狠地在宋延胸口锤了一下。
“好小子!”
袁刚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间平地上炸开,带着近乎狂喜的激动,“你小子可是给我们钢七连长了大脸了!”
他说着又锤了一拳。
“不仅在正面击溃了一支狼牙小队,更是把一队经验丰富的狼牙老兵给耍得团团转!”
袁刚松开宋延的肩膀,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的笑容大得几乎要从两耳边溢出去。
“你是没看见他们大队长阎天的那个表情,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个调,引得帐篷旁边的几个参谋都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宋延站在原地,微微站直了身体,抬手对袁刚敬了一个礼,声音平稳得像一杯放在桌上的水:“这都是我该做的。”
袁刚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该不该做的!”
“你做到的就是你的实力,你就应该得到表扬!钢七连的兵,有功就要奖,有错就要罚,这是规矩!你给我记好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帐篷那边传过来,带着笑意和一丝调侃。
“大老远就听见你袁刚的声音,你就差把你的这个兵举起来了。”
张澜不紧不慢地从帐篷那边走过来。
袁刚转过头看到张澜:“我高兴啊!”
袁刚笑完了,转身走到宋延身边,伸手朝张澜的方向一指,语气从刚才的狂放收了几分,但依然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宋延,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些就是此次年度考核的领导,这几天你们的表现,我们在会议室里通过各种无人机、监控看的一清二楚。”
宋延转向张澜,身体站得笔直,双腿并拢,右手干净利落地抬起到帽檐边缘,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领导好!”
张澜笑着摆了摆手,“咱们部队里不搞这些虚的,你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
宋延放下手,站得笔直。
“领导,我想问一下,此次考核我们钢七连的评分是多少?”
这个问题一出口,身后的钢七连士兵们集体屏住了呼吸。
张澜看着宋延,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满身疲惫但目光灼灼的钢七连士兵们,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了。
他没有卖关子。
“优秀。”
两个字落地的瞬间,钢七连的队伍炸了。
“听见了吗!听见了吗!优秀!领导说优秀!”
祁山第一个吼出来。
周丰年站在原地,嘴角终于完完整整地扯开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钢七连所有的士兵开始往宋延身边涌。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汇聚向一块礁石,把宋延围在了最中间。
“宋延牛逼!”
“宋延牛逼!宋延牛逼!宋延牛逼!”
那呼声一声高过一声,一浪盖过一浪,震得帐篷的帆布都在微微发颤。
张澜和袁刚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
张澜轻声说了一句:“这个兵,不错。”
袁刚听到了。
他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那表情比他自己得了奖还要得意。
他侧过头看了张澜一眼,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那当然。钢七连的兵。”
张澜笑了笑,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回到那群欢呼的年轻人身上。
欢呼声持续了很久。
等到众人的情绪稍微平稳了一些,袁刚往前走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基于此次考核中的表现,团部决定——”
“授予钢七连集体三等功一次。”
钢七连的兵们还没来得及欢呼,袁刚继续说道。
“一排,集体三等功一次。”
“宋延,个人年度卓越表彰!”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空地上出现了短暂的的寂静。
然后,山呼海啸。
“宋延!宋延!宋延!”
这一次没有人带头,所有的声音像是同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