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延收回目光,看向驾驶室里僵住的列兵和班长。
“现在,拉手刹,挂空挡,拔下钥匙给我。”
“按照演习条例,你们现在是俘虏,请不要做多余的动作。”
列兵的手还停在变速杆上,指尖微微发颤。
他没有动,而是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副驾驶座上的班长。
炊事班班长靠在座椅上,帽子还歪着,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无奈。
他看着列兵那双求助的眼睛,叹了口气。
“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看我干什么?”
“现在是俘虏了,俘虏就要有俘虏的样子。去去去,照做。”
列兵抿了抿嘴唇,转过头来,动作有些僵硬地拉起手刹,推空挡,然后从点火开关上拔下钥匙。
他把钥匙递出车窗,宋延接过钥匙,在掌心掂了掂,然后抬头看了列兵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笑容。
“谢谢配合。”
宋延从车窗边撤身,踩着路肩上的碎石走了两步。
两辆炊事车已经被钢七连的人完全控制了。
第一辆车驾驶室里坐着列兵和班长,第二辆车的情况也差不多,副驾驶上坐着炊事班的另一名老兵,驾驶员是一个看起来比第一辆车列兵还年轻的小伙子。
这会儿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从车厢后面翻进来的钢七连士兵。
两辆车,总共也就四个人。
车斗里的保温桶被打开了,白色的蒸汽从桶口涌出来,在夜风中翻卷着升腾,裹着一股浓郁的、让人无法抗拒的香气。
祁山从第二辆车的车斗里探出半个身子来,脸上糊着泥巴和油彩,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他的嘴角明显有什么东西在咀嚼,说话的时候都带着含混:“宋排长!这送的都是热腾腾的饺子!还烫嘴呢!猪肉大葱的!还有韭菜鸡蛋的!”
宋延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每个人都敞开了吃一顿热乎饭。”
“记住,我们只有十分钟。”
“是!”
钢七连的士兵们像潮水一样涌向两辆炊事车。
几个人负责从保温桶里往外捞饺子,几个人负责分发一次性餐盒,几个人负责维持秩序,剩下的所有人负责吃。
那些饺子还是热的。
保温桶的质量出乎意料地好,饺子在桶里闷了一路,皮没有坨,馅没有凉,一口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炸开,猪肉的鲜和葱的香混在一起,沿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好几天没吃顿好的钢七连来说,十分钟足够吃完一肚子热乎饺子,再端起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汤,美美地灌下去。
第一辆车的驾驶室里,列兵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些狼吞虎咽的钢七连士兵,咽了咽口水。
他转过头,压低了声音问班长:“班长,这样真的可以吗?”
班长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着。
他听到列兵的问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现在咱们是俘虏,俘虏就要有俘虏的样子。人家吃饺子,咱们看着,这叫俘虏的本分。”
“可是……”列兵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可是?”
班长终于睁开了一只眼睛,斜睨着列兵,“你见过哪个俘虏被优待了还挑三拣四的?他们没把咱们捆起来扔路边就不错了。知足吧。”
列兵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便闭上嘴,继续老老实实地坐在驾驶座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
十分钟到。
宋延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精确到秒。
“停!收拾!上车。”
钢七连的兵们几乎是在同一秒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们快速合上餐盒,把垃圾归拢到一个袋子里,擦嘴的擦嘴,整个收尾工作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完成。
宋延快速下达了下一步的安排:“所有人都藏进炊事班的车里。车厢帆布篷放下来,从外面看不出异常。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冒头,不要轻举妄动。”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钢七连,我们是炊事班。”
士兵们无声地点头,一个接一个地翻进了两辆车的车斗里。
帆布篷被重新放下来,从外面看,就是两辆普普通通的炊事车,和任何一个夜晚在演习区域里跑来跑去的炊事车没有任何区别。
宋延拉开第一辆车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他看向驾驶座上的列兵:“开车吧,往前开,我指路。”
车队重新启动。
两辆军车一前一后,沿着山间公路匀速前进。
车速不快不慢,和正常的炊事班行进速度完全一致。
宋延没有催列兵开快一点,因为他知道,炊事班的车有炊事班的节奏,开太快反而不正常。
他用余光扫着后视镜,观察着车后的路面,同时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终点的里程。
山间公路两侧的林子渐渐稀疏,说明他们正在逐渐离开密林区域,接近演习区域的中心地带。
路况越来越好,视野越来越开阔,宋延的眉头却微微拧了起来。
视野开阔意味着隐蔽性下降,意味着更容易被发现。
五公里。
距离终点还有最后五公里的时候,前方出现了灯光。
宋延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看得很清楚,那是一辆军用越野吉普,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涂装的绿色,那种在夜色中依然能感受到的压迫感,不是普通部队能有的。
越野吉普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减速了,车灯的光柱在他们两辆车上扫了一圈,然后缓缓地停在路边,正好横在炊事车车队的前方。
一个急刹车。两辆炊事车在距离吉普车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拖出短促的摩擦声。
宋延听到后面的车斗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宋延压低声音。
“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我来应付。”
宋延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列兵。他
“列兵,你知道该怎么配合的。”
列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宋延,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辆停在不远处的越野吉普。
他嘴角试着往上扬了扬,挤出了一个显得有点僵硬的笑容。
越野吉普上,车门打开了。
雪狼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动作干脆利落,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他穿着一身深色作战服,手里端着一把步枪,枪口朝下,朝着炊事车走过来。
宋延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走近,身体纹丝不动。
雪狼走到驾驶座的车窗旁边,站定。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车窗扫了一眼驾驶室里的情况。
一个年轻的列兵握着方向盘。
雪狼抬起手,用指节敲了敲车窗玻璃。
叩叩叩。
列兵按下了车窗。
车窗玻璃缓缓降下去,列兵转过头,面朝窗外。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雪狼问道。
列兵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们是炊事班的,来送饭的。”
“送饭?”
雪狼已经微微皱起了眉。
雪狼的脚微微动了一下,身体的重心开始前移,明显是准备绕过车头去查看后面的车斗。
宋延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就在这时,越野吉普里传出一个声音。
“雪狼!怎么还不走?咱们现在可没有多少时间能浪费了!”
土狼从吉普车的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脑袋来。
雪狼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在车斗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收了回来。
他看了列兵一眼。
“快点走吧!”
雪狼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身走回了吉普车,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吉普车发动,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从炊事车的旁边缓缓驶过。
两车交会的时候,宋延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吉普车沿着山路继续向前。
驾驶座上的列兵小心翼翼地看了宋延一眼。
“那个……我这样算是完成任务了吗?”
宋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好好开车,像你班长教你的那样。”
列兵握紧了方向盘,踩下油门。
两辆炊事车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