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说真的。”
袁刚的声音突然正经了起来,“宋延这个计划,确实有想法。不是那种纸上谈兵的想法,是真刀真枪的想法。”
“你看他写的那些训练指标,每一项目标都是他自己能做到的,他不是在要求别人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他是在拿自己当标杆。”
何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心里对袁刚的这个判断完全认同。
宋延今天下午做的事情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他不是那种你给我上的排长,他是那种你跟我上的排长。
这两种排长,带出来的兵,完全是两码事。
袁刚把文件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
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
这个时间,团部的大楼里应该还有灯亮着,那些加班的参谋干事们还没走。
他的目光从时钟上收回来,落在何冲身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战斗欲。
“行了,不磨叽了。”
袁刚把文件往腋下一夹,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动作干脆得像是要上战场,“连夜给团部打申请,明天一早就把东西给备齐!”
......
清晨。
天还黑着。
宿舍楼里,鼾声此起彼伏,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天色和晨雾全都挡在了外面。
宋延推开一排营房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但没有人听到。
他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微弱的灯光。
他已经穿戴整齐了,作训服扎进腰带里,作战靴的鞋带系得紧紧的,整个人从上到下没有一处不是利落妥帖的。
他的手里握着一只银色的口哨,哨绳缠绕在指间。
他抬起手,把口哨送到唇边。
“哔——!”
一声尖锐的哨音在狭小的宿舍里炸开。
那一瞬间的反应,只能用炸窝来形容。
离门口最近的那个兵第一个弹了起来,他的眼睛还没睁开,身体就已经本能地从床上翻了下去,一只手撑在地面上,另一只手已经摆出了格斗姿势。
所有人的目光,在身体完成防御姿态之后的零点几秒内,齐刷刷地转向了门口。
门口站着的是宋延。
宿舍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宋延的目光从那些还在保持防御姿态的兵们身上扫过。
“速度不错。”
他说,又顿了一下。
“警觉性,有待加强。”
“五分钟!楼下集合!”
话音落下,宋延转身走出了营房门。
宿舍里静了半秒。
然后像是有人按下了播放键,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一边快速整齐好床铺一边去拿自己的衣服鞋子。
“快快快!”
“我的鞋呢?谁看见我左脚的鞋了?”
“你穿的是我的!你看看尺码!你的脚比我大两号你感觉不出来吗?”
“别废话,先借我穿一下,来不及了!”
当最后一个兵冲到楼下的时候,距离宋延吹响哨子,过去了刚好五分钟。
楼下的小操场上,晨雾还没有散去,像一层薄薄的白纱铺在水泥地面上,把人的脚踝都淹没在其中。
空气中带着凌晨特有的清冷和湿润,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忍不住打一个寒颤。
三列队伍,横平竖直。
宋延站在队伍的前面,背对着操场尽头那一抹正在酝酿的鱼肚白,面朝着三列笔直的队伍。
他的脚边放着几个军绿色的大箱子,箱子是那种军用标准的仓储箱,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箱体上喷涂着黑色的编号和物资编码,锁扣是那种厚实的金属搭扣。
几个箱子的搭扣都已经被打开了,箱盖虚掩着,露出一线里面的内容。
但从外面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到一些深色的、带着反光条的面料边缘。
所有人都在看那些箱子。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疑惑。
宋延弯腰,用手拍了拍最前面的那个箱子,手掌拍在箱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声音在清晨安静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连里连夜给你们从团部申请下来的装备。”
队伍的呼吸声齐齐地顿了一下。
连夜、从团部
申请下来的。
这三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产生的信息量让所有人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
宋延的声音继续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天开始,你们的训练,由我一手安排。”
“这些装备,不是白给你们用的。”
“用,就要用出成绩来。”
掷地有声。
队伍里终于有人忍不住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悄然响起。
“排长这是要干嘛……怎么突然这么正式……”
“不知道啊,但你看那几个箱子,那个规格,不是一般的东西。”
“连里连夜从团部批下来的,这动静也太大了吧?就为了咱们一排?”
“我更好奇箱子里是什么……那个锁扣都开了,看到一点边角,好像是带反光条的。”
“作训服?不对,那个面料看起来不像作训服,比作训服厚实多了。”
宋延没有打断那些窃窃私语。
他等了两秒,让那种期待的氛围在空气中充分地发酵,然后开口了。
“现在,一个个上前面来,领取新装备。”
“第一个。”
排头的兵小跑上前,他在几个大箱子前面蹲下来,伸手掀开了最上面那个箱子的箱盖。
箱盖翻开的瞬间,清晨第一缕刚刚挣脱地平线的阳光正好穿过了操场边的树梢,斜斜地照进了箱子里,把里面的东西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那是一套完整的新式单兵作战装备。
作训服是新型号的,面料比他们现在穿的老款厚实了一个档次,摸上去手感粗糙而结实,肘部和膝部都有加厚的耐磨层,腋下和裆部是透气的网眼面料,颜色是最新的丛林数码迷彩,深浅不一的绿色块和褐色块交织在一起,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低调而凌厉的美感。
防弹衣、装备带、夜视仪、钢盔......
全套加起来,一身行头,穿上就是战场上一道移动的风景。
后面的兵一个接一个地上前,一个接一个地打开箱子,一个接一个地被箱子里的东西惊得说不出话。
“这……这是最新款的吧?我上次在杂志上看到过,说还没大面积列装呢!”
“你看这个防弹衣,比咱现在穿的轻太多了,我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装备带还是快拆的!摁一下这个扣子就能整个脱下来,太方便了吧?”
“这要是穿到其他排面前……”
一个兵把整套装备抱在胸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的弧度大到快咧到耳根了。
“……肯定帅死个人!”
周围的几个兵同时笑了,带着一种孩子得到了心仪已久的玩具之后的纯粹快乐。
当最后一个人把装备带系好的时候,操场上站着的已经不是刚才那三列穿着旧作训服的兵了。
三列队伍,每一个人都是从头到脚的全新装备。
从远处看过去,这三列队伍就像是刚刚从军事宣传片里走出来的人物。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备,忍不住用拳头锤了一下胸口,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这新装备好啊,你看这面料,这做工,穿上就是不一样。”
旁边的人闻言抬起头,冲他挑了挑眉毛:“何止是好,你看看我,我这身是不是比刚才精神多了?”
“你拉倒吧,你穿什么都那样,主要还是看装备。”
“滚蛋。不过说真的,这防弹衣的版型是真不错,穿上之后整个人都挺起来了,腰也直了,胸也挺了。”
“那可不,这要穿到其他排面前走一圈,那不得帅死个人?”
“排长要是让我们穿着这身去食堂吃饭,我看一排的兄弟以后打饭都不用排队了,往那一站,谁敢插队?”
几个人笑成了一团。
宋延站在队伍前面,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新装备,都穿到身上了吧?”宋延开口问道,
“穿好了!”
“新装备帅吗?”宋延又问。
“帅!”
回答比刚才更大声了。
宋延点了点头。
“帅就行。”
“但是这装备帅,人,也要精神。”
“我看钢七连的伙食不错,就是让你们有点发福。”
“所以今天早上十公里的减肥餐,给我围着操场跑!”
十公里。
这三个字从宋延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和他说昨天说三百个俯卧撑的语气一模一样。
操场上安静了整整一秒。
然后——
“啊?!”
二十多个声音同时发出的惊呼。
“排长,你没说错吧?这一身装备穿在身上,就得二十公斤!”
他说这话的时候,双手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防弹衣,又拍了拍装备带,发出啪啪的声响,试图用重量来唤起宋延的同情心。
二十公斤。
一套完整的新式单兵作战系统,作训服、防弹衣、装备带、头盔、护目镜、战术手套,再加上作战靴本身的重量,确实是将近二十公斤。
穿着二十公斤的负重跑十公里,那就不是跑步了,那是一种酷刑。
宋延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平淡到刘杰觉得自己就像路边的一块石头。
“我知道。”
“不然这装备给你们穿了干什么?用来摆姿势耍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