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延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右手顺势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指导员请进。”
宋延的声音多了几分私下相处时的随意。
何冲笑着迈过门槛，目光在宿舍里快速地扫了一圈。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利索，一切都很妥帖。
宋延跟在何冲身后进来，一边走一边把桌前的椅子拉出来，又弯腰把床铺下面的一个整理箱挪了挪，腾出更多的空间。
“今天才刚收拾了一下，东西都还没归置利索，”
宋延说着，指了指何冲旁边的那把椅子，“随便坐，别嫌弃。”
何冲笑了一声，拉过椅子坐了下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放松而自然。
宋延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铺了绿色军毯的长方形桌子。
桌上那盏老式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正好打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何冲的目光在宋延脸上停留了一瞬。
台灯的光把这张年轻的面孔照得很清晰，眉眼端正，下颌线条分明。
“宋延啊，今天下午这一出，表现不错。”何冲道。
“才一个下午，就把一排那群骄兵悍将给镇住了。”
何冲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抹无奈又好笑的表情，“这群兔崽子，平时一个个心高气傲的，谁的账都不买。”
“刘杰那个刺头，马长征都说过他好几次，没用。”
“张天倒是老实，但轴得很，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马长征更不用说了，狙击手出身的人，眼界高着呢，一般的干部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何冲顿了顿，看着宋延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欣赏。
“也就你，有法子能治他们。”
宋延听着，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
“这说明钢七连的兵实力都强。”
宋延说，语气认真，“实力强的人才有底气心高气傲。如果一个单位全是孬兵，你再怎么骄横也骄横不起来。”
何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说话的方式，跟袁连长一个路子。”
何冲笑着摇了摇头，“都是能把不好听的话说成表扬的主。”
宋延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何冲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一些，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换了个坐姿，把交叉在膝盖上的双手放到了桌面上，指腹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宋延，”何冲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你对接下来怎么带好一排，有什么想法吗？”
这话问得直接，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宋延的表情在台灯的光线下没有变化。
“何指导员来得正好，”
宋延说着，从桌前微微侧过身，拿起桌上的一摞文件，“我正好有些想法，写了一个简单的计划表，您给看看。”
何冲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和好奇。
他接过宋延递过来的文件夹，手指捏着文件的边缘。
第一页是一份训练计划表，用宋延自己画的表格呈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个科目、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项训练指标都写得清清楚楚。
何冲抬起头，看着宋延，深吸了一口气。
“宋延，”何冲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这个计划表……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宋延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姿势很放松，但他的眼神是认真的，认真到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如果是别的连队，我也觉得可能是夸张了。”
宋延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口的，“但是对钢七连不一样。”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直视着何冲。
“这里有人，有地，有装备，完全可行。”
何冲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今天下午露了几手，既是为了镇一镇他们，也是为了探一探他们的底。”
“现在我心里有数了，知道他们每个人大概在什么水平线上，短板在哪里，潜力有多大，之后怎么带队，往哪个方向使劲，我心里有了一个方向。”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布局。
何冲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文件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表情有些为难，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不是没有被打动，事实上他已经被宋延的计划震撼到了，但他作为一个指导员，必须考虑到连队整体的平衡。
“这个……”何冲斟酌着措辞，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我不好直接答应你。”
他抬起头，看着宋延，目光坦诚而认真：“因为这些训练条件一旦给你们一排开了口子，那么钢七连的其他排会怎么想？三排、四排会不会觉得连里厚此薄彼？一排能用的资源，为什么他们不能用？到时候我这个指导员，可不好做工作。”
何冲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不是推脱，而是一个基层带兵人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
一碗水端平，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宋延听完，没有任何着急或者不满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
“我理解连队里的考虑。”
“不过我愿意立下军令状。”
“给我一个月，就能见效果。”
“如果不行，这一个月里我用掉了什么资源，之后从一排的资源里扣，还给其他排。我亲自去跟其他排的排长解释，不用连里出面。”
他的话掷地有声，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退路。
何冲看着他，目光在宋延脸上停留了很久。
宿舍里安静了下来，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个人，窗外的夜风把窗户吹得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咣当声。
然后，何冲笑了。
“行。”
何冲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干脆的决断，“但是这东西我做不了主，我得给袁连长看看。”
他站起身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宋延也跟着站了起来。
宋延点了点头，简短而有力：“行。”
何冲拿着文件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宋延一眼。
靠谱。
何冲在心里给出了这两个字的评价。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对宋延点了点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何冲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回响着，但他没有回自己的宿舍。
他甚至没有等到第二天。
何冲的脚步径直走向连长办公室。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有人。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袁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到门响，他头都没抬：“谁？”
“连长，是我。”
何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袁刚桌前，把手里那个文件夹啪地一声拍在了桌面上。
袁刚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又看了一眼何冲脸上的表情。
“这个宋延，”何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惊喜，那种发现了一颗好苗子之后的惊喜，“真有想法！”
他把文件夹翻开，翻到第一页，推到袁刚面前。
袁刚目光落到那份计划表上，开始一行一行地看。
袁刚看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
“不错。”
袁刚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了几分，但那股子兴奋还是从声音里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科目、时间、标准、考核方式、备用方案、应急措施......你瞧瞧这个，做成全连的训练大纲都绰绰有余。”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
何冲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的兴奋劲还没过，但已经开始考虑实际问题了。他的眉头微微拧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连长，这些东西，团部里真的会批吗？”
这个问题不是多余的。
宋延那份计划表上列出的训练资源，有一部分超出了连队的权限范围，需要团部一级批准才能落实。
以正常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半个月，而且还不一定能批全。
袁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个坏笑。
“怕什么？”
“不是有阎天在上面顶着呢吗？”
何冲愣了一下。
然后很快明白关键所在。
“还是连长高。”
何冲忍不住夸了一句，眼睛里全是笑意，“走他阎天的关系，训练我们自己的兵。这批资源要是真能批下来，一排那帮小子怕是要脱层皮了。”
“脱层皮？”
袁刚笑着道，“你看看宋延那计划表，那哪是脱层皮的事儿？那是要把一层皮扒下来，再让它们长一层新的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