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了不行了——”
刘杰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土地上,四肢摊开成一个夸张的大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他的作训服已经完全湿透了,颜色从深绿变成了墨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身精壮的肌肉线条。
汗水从他的鬓角和下巴不停地往下淌,在身下的沙地上汇成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带着一种夸张的哀嚎。
旁边,张天仰面躺着,两条手臂还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手指在半空中不自觉地抽搐着。
“你这才哪到哪,”
张天偏过头看了刘杰一眼,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贱兮兮的幸灾乐祸,“你的动作从中间就开始变形了,我可是从头看到尾的,你后面那两百个俯卧撑,屁股撅得比天还高。”
“你放屁!”
刘杰想坐起来反驳,但腰腹刚一用力就酸得他龇牙咧嘴,又砰地一声躺了回去,“你的蛙跳才叫丢人,跳着跳着都快趴地上爬了,我都不稀得说你。”
“行了行了,你俩别吵了。”
旁边的士兵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手指连抬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你们看看排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那个还站着的人。
宋延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浑身上下同样被汗水浸透了,头发也湿透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汗水顺着脸颊的轮廓一路下滑,从下巴尖上滴落。
但他在站着。
在整个一排二十多号人全部瘫倒在地、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根的情况下,宋延是唯一一个还能站着的人。
而且他刚才做完了全套的惩罚——五百个俯卧撑、五百个仰卧起坐、五百个蛙跳,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标准,速度还比任何人都快。
“排长这是吃什么长大的……”有人虚弱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近乎敬畏的困惑,“这么强……”
“吃什么?吃铁吧。”
“吃的是不服。”
不知道谁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酸溜溜的佩服。
周围的几个人发出了一阵有气无力的笑声,但没有人反驳。
钢七连的兵从不轻易服人,但一旦服了,那就是心服口服,彻彻底底。
整个操场上,只有三个班长的状态稍微好一些。
但即便是状态最好的赵铁,此刻也没有站起来的打算。
整个靶场上,只有宋延一个人站着。
宋延特地给所有人留了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十分钟一到,宋延的声音准时响了起来。
“立正,集合!”
十分钟对这么大的运动量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但是没有人继续躺在地上,即便是一瘸一拐,颤颤巍巍的,也全都咬着牙站起来。
所有人硬是在宋延的话落地的三十秒内,站成了三列笔直的队伍。
宋延只是确认了一下人数,开口道:
“今天就先到这里。”
“所有人解散。”
最后两个字落地的瞬间,靶场上的气氛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排长万岁!”
队伍像炸开了锅一样散开了,准备去洗澡吃晚饭。
“我先洗!我先洗!我刚才出的汗比你们都多!”
“放屁,你看看我的衣服,拧下来都能有一盆水,你跟我抢?”
“别吵了别吵了,按军衔来,我上等兵先洗……”
“滚蛋!上等兵多了去了!”
吵吵嚷嚷的声音渐渐远去。
宋延则是转身走向自己刚才丢下背包的地方。
宋延正弯腰准备去拿,一个身影从斜刺里冲了过来,
“排长!我来!”
刘杰一个箭步冲到背包跟前,弯腰就要去抓。
“你给我起开!”
另一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张天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用肩膀把刘杰往旁边一顶,伸手也去抓那个背包。
两只手同时抓住了背包的提手。
刘杰抬头,张天也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我先来的。”刘杰说。
“我先看到的。”张天说。
“你讲不讲道理?”
“你讲不讲先来后到?”
两个人的手同时用力,背包在中间被扯得绷紧。
两个人谁也不肯松手,就像两个小孩子在抢最后一块糖一样,互相瞪着眼睛,鼻子都快顶到一起了。
宋延站在一旁,双手插兜,看着这两个刚才还在靶场上瘫得像两滩烂泥、现在却为了一个背包生龙活虎地争抢起来的兵,额头上缓缓地浮现出三道黑线。
“严肃点。”
刘杰和张天几乎是同时松了手,双脚一并。
宋延看了看刘杰,又看了看张天。
“你们两个,这是想干嘛?”
刘杰和张天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咧开了嘴,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讨好的笑。
“排长,”
刘杰先开口了:“我们这不是想请教一下您。”
“请教什么?”宋延疑惑道。
张天接上了话茬。
“请教一下您怎么样才能变得和您一样强。”
两个人说完,又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转向宋延,四只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宋延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的意味让人有些摸不透。
不知道为什么那种笑容让刘杰和张天同时打了个寒颤。
“你们以后会有机会知道的。”
“行了,别愣着了,回去休息了。”
刘杰和张天一左一右地跟在宋延身后。
宿舍在营区三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汗酸味。
宋延的宿舍在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单人宿舍。
刘杰一进门就开始忙活,把背包放到床铺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
换洗衣物叠好放进柜子里,洗漱用品摆到洗脸架上,笔记本和文件夹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张天也不甘示弱,一把抢过宋延床上的被褥,三下五除二就铺好了床单,套好了被套,把被子叠成了一个标准的豆腐块。
他的手速快得惊人,一看就是练了千百遍的老手。
叠完之后还不满意,又调整了一下棱角,用手指把被子的边缘捏了又捏,直到四个角都尖锐得像刀子一样才罢休。
两人忙完之后,站在宿舍中央,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遗漏的工作。
“排长,”刘杰拍了拍手上的灰,“别忘了告诉我们,怎么变得跟你一样强。”
“对啊排长,”张天接话道,“我们可是认真拜师的。”
宋延看着忙前忙后的两人,忍不住摇了摇头。
刘杰和张天对视一眼,知道再磨叽下去就过了,于是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宿舍。
宿舍安静了下来。
宋延从柜子里拿出换洗的衣物,走向走廊另一头的淋浴间。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肌肉深处的酸痛才开始真正地释放出来。
宋延闭着眼睛,任由热水冲刷着脸和身体,蒸汽在小小的淋浴间里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
他没有洗太久。
二十分钟后,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回到了宿舍,头发还有些湿,搭在额前。
他拿了一条干毛巾擦了擦头发,然后坐到了桌前。
在台灯下,宋延伏案写着什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砰、砰、砰。”
三声敲门声响起。
宋延的笔尖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了,会是谁?
他放下笔,站起身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拉开门。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一个身影站在门口,身形不高不矮,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军装常服,衣领上的军衔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是何冲。
“何指导员?”
宋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疑惑,目光在何冲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又越过他的肩膀往走廊里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别人,“你怎么在这?有什么事吗?”
何冲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宋延的肩膀,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宿舍。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宋延的脸上,嘴角露出一抹和谐的微笑。
“宋排长,还没休息呢?”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找你聊聊。”
“方便进去坐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