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转身跑出了帐篷。
郑东泉一个人站在帐篷里,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被红蓝铅笔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形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挪动,从哈尔加峡谷的位置划到孤狼行动小组设防的高地,又从高地划到那三具尸体的停放处。
他在脑海中重新构建了今天下午到傍晚之间发生在峡谷里的每一场战斗。
狙击手对决,白刃格斗,火力压制,阵地防御……每一个环节都在他的脑海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做不到。
他手下的任何一个兵都做不到。
不是不够勇敢,不是不够忠诚,而是差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那种差距不是训练能够弥补的,那是一种天赋,一种被最大限度地激发和利用起来的天赋。
郑东泉抬起头,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宋延。”
他念出了这个名字,像是品味一杯好茶一样慢慢地在舌尖碾磨着这两个字,“列兵宋延。”
他笑了。
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见猎心喜。
“好的兵谁不想要!”
“狼牙可不要怪我下手快准狠啊!”
孤狼行动小组的帐篷内。
帐篷不大,六个人挤在里面显得有些局促。
宋延坐在铁架床的边沿,两条腿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
雪狼坐在他左手边,双臂交叉在胸前,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宋延。
黑狼靠在帐篷门口,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土狼和胡狼坐在对面的行军床上,一个翘着二郎腿,一个正襟危坐。
就连阎天都没有走。
他站在帐篷最里面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透过雾气,依然清晰地在注视着宋延。
宋延被五道目光同时注视着,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珍惜动物,随时可能被送进研究所做解剖实验。
“我说,”宋延无奈地开口,“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雪狼第一个凑上来。
“宋延,你老实跟我说。”
“有没有感觉到恶心反胃?就是一闭眼,眼前都是血色?”
他的手指在宋延眼前晃了晃,“或者脑子里会突然闪过一些画面?那种你不想回忆起来的画面?”
宋延呆呆地看着雪狼,眨了眨眼睛。
“没有。”
雪狼没有放弃,继续追问:“那失眠呢?你今晚要是睡不着觉,别硬撑,我们有药,吃了就能安安稳稳睡一觉,不会做梦的那种。”
“雪狼教官,我真的没有。”
土狼从旁边挤了过来,一把拨开雪狼,在宋延面前蹲下来。
“宋延,我跟你说,这种事不丢人。”
“如果你真的感觉不舒服,没必要藏着掖着。不论你在训练场上练了多少次,到了第一次上战场真刀真枪的时候,那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想当初胡狼第一次出任务回来的时候抱着马桶吐了半天,胆汁都吐出来了。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死活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
话音未落,一只作战靴精准地踹在了土狼的屁股上脆。
“你他妈能不能别造谣?”
“我什么时候抱着马桶吐了半天?我就吐了二十分钟......”
“不对,我根本没吐!你少在这儿给老子编排故事!”
“二十分钟和半天有什么区别?”土狼揉着被踹的屁股,转头瞪着胡狼,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说越来劲了,“再说了,你当初也没好到哪里去。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回来那个德行吗?整个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跟丢了魂似的......”
“那你呢?”胡狼反击的速度快得像他的枪法,“你第一次出任务回来是谁在宿舍里抱着被子发抖?大夏天的盖着棉被,还说是自己冷......”
“我那是感冒了!”
“七月感冒?你骗鬼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口头交锋,不相上下。
宋延哭笑不得。
“教官,你们真的不用担心。我没有你们担心的那些症状。”
“不应该啊,”雪狼喃喃自语:“特别是你还只是个入伍半年的新兵。按理说,第一次经历这种强度的实战,心理上多少都会有些反应。”
“你倒好,心理素质这么硬?”
宋延想了想,歪了一下脑袋,给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敷衍的解释:“可能……是因为我粗神经?”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阎天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把搪瓷杯放在桌上,“行了,他没事。都散了吧。”
几人互相看了看,并没有完全放下心。
雪狼临走前回过头,最后叮嘱了一句:“宋延,如果发现身体或者意识有什么问题,一定要立刻说。回去之后还要定期接受心理医生的辅导,这不是走形式,是规矩。”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一道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叮!听劝接受心理医生辅导,奖励:心理大师。】
【心理大师:宿主获得超强意志力加成,可免疫一切精神控制类技能,包括但不限于——PUA、催眠、精神操控、情绪诱导等。】
宋延的眼皮跳了一下。
免疫精神控制?这玩意儿真的能用得上吗?
他迅速地把这些念头按了下去,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看着雪狼,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回去之后我一定定期接受心理医生的辅导,一天都不落。”
雪狼满意地点了点头。
帐篷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宋延一个人坐在床沿上。
宋延脱了作战靴,正要把被子拉过来盖上,帐篷的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道人影弯着腰钻了进来,气喘吁吁的。
“你好,”小周调整了一下呼吸:“请问……您是宋延同志吗?”
宋延坐了起来,点了点头:“是我。”
“郑连长请您过去坐坐。”小周的措辞很客气。
宋延皱了一下眉:“什么?怎么回事?”
“就是郑连长想跟您聊一聊,没别的事。”
宋延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床上下来,把作战靴重新穿上。
两座帐篷之间的距离不远。
郑东泉已经等在帐篷里了。
小周很识趣地没有跟进去。
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
宋延站在原地,保持着军人最基本的仪态。
“郑连长,您找我?”
郑东泉没有回答,而是绕着宋延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宋延的头顶滑到脚底,从正面转到侧面,又从侧面转回正面,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刚从矿场里挖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打磨的璞玉。
宋延被看得有些发毛。
郑东泉终于站定了,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老连长找新兵谈话时特有的语气。
既亲切又带着几分威压。
“宋延同志,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愿不愿意来我们168部队?”
宋延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精彩。
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想从郑东泉的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这张脸是认真的。
“郑连长,”宋延斟酌着措辞,“您......”
“宋延,我跟你说,168部队驻守边境,条件确实是苦了点。”
“但是,但这里最适合你这种强者。”
宋延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郑东泉继续道:
“我郑东泉带兵二十五年,不敢说什么火眼金睛,但一个人有没有本事,我看一眼就知道。”
“你这样的人,放在任何一个单位都不会被埋没。但是168部队有一个别的地方没有的东西。”
“什么?”
“机会。”郑东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燃烧般的笃定,“在别的部队,你可能要熬三年五年才能得到的机会,在168部队,三个月就够了。边境线上每天都在发生你看不到的、听不到的事,每一个机会都是实打实的、能让你真正成长起来的机会。168部队从来不会埋没一个兵,尤其是你这样的兵。”
宋延沉默了。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郑连长,谢谢您的好意。”宋延的语气很诚恳,但态度很明确,“我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暂时没有办法转调任何单位。”
郑东泉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但那个答案并没有让他死心。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寸。
“宋延,我问你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
“你没有对象吧?”
郑东泉没有给宋延反应的时间,趁热打铁般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了几下,翻出一张照片举到宋延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笑容干净而明亮。
“我侄女,在省城读的大学。”
他把手机往宋延面前又凑近了一些。
“你回去之后要是方便的话,我安排你们见一面。先认识认识,交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