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东泉站在那三具并排放置的尸体前,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犹豫。
“阎队长……这几具尸体,能不能让我带回去?”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郑东泉自己都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他不是一个脸皮薄的人,当了二十五年兵,从战士一步步干到连长,他经历过的尴尬场合不算少,但眼前这个场景,排得上前三。
人家六个人拼死拼活打下来的战果,他一个刚到场的,开口就要把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带走,这放在哪个部队都是抢功的行为。
郑东泉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而不是狡辩:“我知道这有点那什么……抢功的嫌疑。但是阎队长,我们部队赶过来,两百多号人,急行军几十公里,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嘟囔出来的,“上面要看战报,总得有点什么东西交差……”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都觉得这段话听起来像是在找借口。
阎天没有笑。
他甚至没有任何让郑东泉觉得难堪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那几具尸体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郑东泉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谢了,兄弟。你们好好休息。”
阎天微微颔首,带着人转身回去。
临时指挥所设在峡谷入口处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上,三顶军用帐篷在短时间内被支了起来,中间最大的一顶被当作了会议帐篷。
帐篷里挂了两盏应急灯,惨白的灯光将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发青。
一张折叠桌摆在帐篷中央,桌面上铺着一张哈尔加峡谷及周边的军事地形图。
地图周围坐着十来个人,清一色的高级士官和基层军官。
各班的班长、各排的排长,还有几个连部的骨干。
郑东泉走进帐篷的时候,所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坐,都坐。”
郑东泉摆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郑东泉脸上。
这些人里,最年轻的也有五年兵龄,最老的已经当了十四年兵,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长途奔袭后的疲惫和战前的紧张。
“连长,”一个浓眉大眼的上士率先开口,“这仗怎么打,您给个话吧!兄弟们枪都已经架好了,就等您一声令下。”
郑东泉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方向就有人接上了话茬,语气更加激进:“连长,我跟您说,这一仗咱必须打,而且得狠狠地打!这群外国猴子都踩到咱们头上来了,咱们要是就这么轻飘飘地把他们放跑了,以后边境线上还怎么守?必须让他们知道,老虎的尾巴摸不得!”
“对!摸不得!”
“打回去!打到他们跪下来叫爸爸!”
帐篷里的气氛被这几句话点燃了,七八个人同时开口,声音此起彼伏。
郑东泉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看着自己的这些班长和排长们群情激愤。
他等了一会儿,等到声音自然回落了一些,然后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帐篷里的嘈杂声在不到两秒内完全消失,所有人的嘴巴同时闭上,目光重新聚焦到连长身上。
郑东泉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仗不用打了。”
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那个浓眉大眼的上士第一个反应过来,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连长,什么叫不用打了?上面在谈判?”
其他人也是一脸困惑,互相交换着眼神。
他们急行军几十公里冲过来,枪里的子弹都顶上膛了,手雷的保险销都掰直了,结果到了地方连长说不用打了?
郑东泉身体微微前倾。
“这次的冲突,已经解决了。”
“敌人已经夹着尾巴跑了。”
帐篷里炸开了锅。
“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连长您别逗我们了,这仗还没打呢,敌人怎么自己先跑了?”
“是不是有别的部队提前动手了?”
“谁啊?哪个单位的?”
郑东泉再次抬手压下了声音,然后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
“……六个人。就六个人。”那个浓眉大眼的上士喃喃地重复了两遍,然后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连长,您说的这个孤狼行动小组,就是狼牙特战旅的那个孤狼?”
郑东泉点了点头。
帐篷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狼牙特战旅,那可是全军区特种部队的天花板。”
一个四级军士长摇着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嫉妒、敬佩和自愧不如搅在了一起,“一个孤狼行动小组,抵得上咱们一个连啊。”
没有人反驳这句话。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实战化训练和各类比武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他们太清楚六个人挡住几十名武装分子意味着什么。
就在帐篷里的唏嘘声还没有完全落下去的时候,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忽然站了起来。
他是连部的侦察班长,一个瘦高个的少尉。
他走到那几具被防水布包裹着的尸体旁边,蹲下来,掀开了其中一块防水布的一角。
应急灯的白光照在了蝮蛇的脸上。
侦察班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迅速掀开另外两块防水布,分别看了蛮熊和黑蛇的面孔,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连长!”侦察班长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两个调,“这几个人,我认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我在军情通报上见过这个人。这个体貌特征……没错,是蝮蛇!国际雇佣兵,在南美和中东多个战场上活跃过,被至少三个国家通缉,悬赏金额累计超过两百万美金!”
他又指向蛮熊:“这个大块头,代号蛮熊,蝮蛇团伙的突击手,以近战格斗和突破能力著称。在南美的一次行动中,他一个人徒手干掉了对方一个五人战术小组—!”
最后他看向黑蛇,声音里已经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了:“黑蛇,团伙里的狙击手,最远狙杀记录是一千二百米。”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应急灯电流的嗡嗡声。
郑东泉站在桌边,看着地上那三具被掀开了防水布的尸体,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重起来。
他被上级派来增援的时候得到的命令是应对一起边境冲突事件,他以为面对的是一伙普通的越境分子,最多也就是有些轻武器的武装人员。
他没想到是三个在国际雇佣兵圈子里排得上号的亡命之徒。
“这三具尸体,连同他们身上的所有物品,原样保存,一级警戒,专人看管。明天一早,随部队一起撤回。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一个字都不会少,一个人都不会漏。”
他顿了一下,宣布会议结束。
“各班回去清点人员装备,做好明日返回的准备。散会。”
班长和排长们陆续起身离开帐篷,脚步比来的时候沉重了许多,但没有人抱怨。
郑东泉没有走。
他忽然开口,喊了一声:“小周。”
帐篷门口,一个二十出头的上等兵应声而入
。他是郑东泉的警卫员,跟了他两年,脑袋灵活,嘴也严实,是郑东泉用得最顺手的人之一。
“连长,您说。”
郑东泉转过身,看着小周,然后压低了声音:“你给我去查一个人。”
“谁?”
“孤狼行动小组里,最年轻的那个。”郑东泉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个头一米八左右,体型偏瘦但很结实,下巴上有一道新伤,应该是今天刚受的伤,还没有包扎好。他是孤狼的狙击手。”
小周的眼睛眨了眨。
“连长……您是想从狼牙手里捞人?”
“这……不太可能吧?狼牙看上的人,谁撬得动?”
郑东泉瞪了他一眼:“谁跟你说那小子是狼牙的人了?”
小周愣住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郑东泉的目光炯炯有神,像两盏在黑暗中点亮了的灯,“他穿的作训服不是狼牙的制式,他身上的装备编号段也不在狼牙的编制序列里。而且——”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算计。
“阎天说他是我方狙击手,没有说他是孤狼狙击手。这两个说法之间的区别,你听得懂吗?”
小周的脑子转得很快,他的眼睛在听到这番话之后猛地亮了。
“连长您的意思是这小子还不是狼牙的正式队员?还有机会?”
郑东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小周的肩膀。
“给我把这小子摸透了。姓名,年龄,籍贯,入伍时间,现属单位,什么时候进的青训班,为什么会被阎天看中,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对象......只要你能查到的,我全要。”
小周立正敬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