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宋延的脸上。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写满成绩的纸,心脏跳得很快,但脑子异常清醒。
他抬起头,看着阎天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总教官,我选第二个。”
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犹豫。
阎天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着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话:“通知各单位,孤狼要临时加入一个新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然后是一连串的追问。
阎天没有理会那些追问,直接挂了电话,重新看向宋延。
“从明天开始,你的训练将会和孤狼行动小组一起。”
“没错,这次青训班的教官就是孤狼行动小组的全体成员。”
“而我就是组长,代号狼王。”
“我很期待你这头幼狼一头扎进孤狼行动小组你会溅出怎样的浪花!”
“是!”
宋延表情坚毅。
“现在可以归队了。走之前,记得把你的职务交接一下。”
“是!”宋延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阎天还礼,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宋延转身朝训练场跑去。
青训班的队伍还站在原地,没人动。
雪狼维持着队列的基本秩序,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往宋延跑回来的方向瞟。
那些目光里满是好奇。
总教官亲自把人叫走,单独谈了快十分钟,这在这个青训班里还是头一遭。
宋延跑回队列前,喊了报告,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站好。
但眼角余光已经能感受到左右两边投过来的探询视线。
旁边的人嘴唇刚动,还没来得及开口,雪狼的声音就像一把刀一样切了过来。
“所有人安静,开始训练。”
队列里刚刚萌芽的窃窃私语瞬间被掐灭,所有人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板,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前方。
一上午的训练按部就班地进行,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那个清晨的小插曲从来没有发生过。
宋延像往常一样完成了一个又一个训练科目,动作标准,执行到位。
午休哨声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午饭过后,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地瘫在床上休息,只有宋延没有躺下。
宿舍里的人陆续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空气渐渐安静下来。
许小龙第一个开口,但带着一种直觉式的警觉:“宋延,你干嘛呢?”
宋延抬起头,目光在宿舍里转了一圈。
“跟大家说个事。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参加青训班的训练了。”
宿舍里炸了锅。
“什么?!”
“不参加了?什么意思?”
“宋延你这话我没听懂,什么叫不参加了?”
许小龙直接从床上翻了下来,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宋延:“你要走?”
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一个声音里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震惊。
“我靠,你这是被哪个单位提前挑走了吧?”有人反应过来了。
“这也太快了吧,才一个多星期啊!”
宋延的目光移向许小龙:“我走后,由许小龙担任班长。”
许小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许小龙是班里的副班长,综合成绩仅次于宋延,接班长是顺理成章的事。
“副班长则是,”宋延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那张床铺上,“高翔。”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正靠在床头的人。
高翔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延看着高翔那双略带敌意的眼睛,很真诚地说道:“在场的所有人中,就你和许小龙两人的军事素质最强。选择你们两个,理所应当。”
高翔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宋延继续说:“而且,少尉,经过这段时间,我发现你也成长了很多。”
高翔盯着宋延看了几秒钟,那双眼睛里一开始的敌意慢慢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哼。”
高翔冷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
但那张紧绷的脸悄悄地柔和了一些。
许小龙拍了拍宋延的肩膀,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里包含了所有他想表达的东西。
下午的训练照常进行。
宋延像上午一样,该跑就跑,该练就练,没有任何敷衍。
他把每一次动作都完成得标准而认真,像是在给自己这短暂但高强度的青训班生涯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一天的训练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夕阳把训练场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轮廓。
宋延回到宿舍,冲了个澡,把东西又整理了一遍,然后上了床。
他以为自己会想很多,关于阎天说的那些话,关于狼牙,关于明天开始的全新征程。
但身体比大脑更诚实。
高强度训练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就睡着了。
半夜。
宋延被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弄醒了。
他侧过头,看向对面的床位。
高翔的床铺上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方方正正,像是根本没有被人睡过。
宋延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穿好体能服和作训鞋,拉开宿舍的门,走进了夜色里。
营区的夜很安静,月光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响。
宋延的脚步很轻,穿过营房之间的通道来到器械训练场。
他几乎不需要思考就知道高翔在哪里。
宋延之前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时远远地看到过一个模糊的人影,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是高翔。
他猜对了。
辅助训练场的灯没有开,但月光足够亮。
宋延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单杠下面,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高翔。
他穿着一件已经湿透了的体能服,正在做引体向上,每一次拉起都带着一种近乎强迫症的执拗,动作已经严重变形了
宋延走近了几步,看清了情况,瞳孔猛地一缩。
高翔的整个前臂都在剧烈地痉挛。
他每做一个动作都要咬着牙,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显得狰狞而痛苦。
地上湿了一大片,应该全是汗水。
“少尉!”宋延快步走过去,扶住高翔的大腿,声音带着急切,“不能这么练!这么练下去身体会垮的!”
高翔的手终于松开了单杠,整个人像断了线一样往下坠。
宋延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高翔被扶下来之后,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
宋延蹲下来,伸手去摸高翔的小臂,那肌肉硬得像石头一样,还在持续地颤抖。
这是典型的训练过度导致肌肉痉挛,再不控制,下一步就是横纹肌溶解。
高翔喘了好一会儿,终于能把话说完整了。
他没有看宋延,目光落在远处被月光照亮的某片虚空里,声音沙哑而低沉。
“我有自己的想法。”
停顿。
“宋延,你一个列兵,都能做到的事情,我一个少尉凭什么做不到?”
宋延的手停在高翔的小臂上,没有动。
高翔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那种倔强里没有对宋延的敌意,更多的是一种对自己的不甘。
他是飞虎武装团的少尉,是正儿八经的军官,是带着光环来到这个青训班的。结果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一个当兵才半年的列兵,全方位地碾压了他。
“我知道你很强,也知道你白天说的那些话很有道理。”
高翔终于转过头,看着月光下宋延那张年轻的脸,目光变得坦诚,没有了那些别扭和刺,“但我还是想,我的实力得配得上我这个军衔。哪怕追不上你,也得让别人看看,我这个少尉不是白来的。”
宋延看着高翔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复杂的东西。
不甘、倔强、骄傲,还有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不愿意说出口的挫败感。
但更多的是一种诚恳,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近乎执拗的诚恳。
宋延一直都没觉得高翔这个人坏。
可能傲慢了点,可能说话冲了点,可能一开始的态度让人不太舒服,但他的实力没得说,
他的坚持也没得说。
光是一个人跑到没人的训练场加练到浑身颤抖的这份心气,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你不参加后续的训练了,”
高翔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带着一种笃定的判断,“是被狼牙招进去了吧?”
宋延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高翔抬手打断了。
“我知道,有纪律,不能说。”高翔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自嘲,“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我高翔也不差。总有一天,我自己也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