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宋延看着高翔那张被月光勾勒得棱角分明的脸。
“行。”宋延伸出手,“我等着。”
高翔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了上去。
两只手的力道都很重,握在一起的时候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两道相互支撑的影子。
宋延把高翔从地上拉起来,高翔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宋延的肩膀立刻顶了上去,变成了一种半扛半扶的姿态。
两个人就这样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宿舍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被轻轻关上。
宋延扶着高翔坐到床边,从高翔的柜子里翻出一件干爽的体能服扔给他,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宋延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来,拉起被子盖到胸口。
宿舍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高翔翻身时床板发出的细微声响。
又过了一会儿,连那点声响也没有了,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第二天,天色灰蒙蒙的。
青训班的学员们像往常一样在训练场集合,在许小龙和高翔的带领下开始了一天的训练。
而宋延背着自己沉甸甸的作战背包,朝着营区北边更深处的方向走去。
这片训练场,宋延从来没有来过。
地形要复杂得多。
这是一片真正的野外环境。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丘,覆盖着茂密的灌木丛和乔木林,近处是一片不大的湖泊,水面泛着灰蒙蒙的光,周围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
更远的地方能看到一片乱石滩和一条干涸的河床,再往深处,是被雾气遮住的密林。
完全是实战化的地形。山川、草木、湖泊、灌木丛,每一种地貌都在考验着一个士兵的生存和作战能力。
宋延在预定的集合地点停了下来。
那是一处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周围是高大的松树,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松针。
他环顾四周,确认了一下方位,立正站好。
没有人在。
集合时间是六点整,宋延到的时候是五点五十八分。
他站得笔直,呼吸平稳而有节奏。
渐渐的,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人过来跟宋延汇合。
宋延忽然开口道:
“各位教官,都趴了一个小时了,确定还不出来吗?”
四周静悄悄的。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话,好像他只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宋延等了三秒钟。
“既然如此,”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笑意,“那就只有我去找你们了。”
下一秒,他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
作战背包被他随手一丢,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弹射出去,脚尖在松软的松针上一点,整个人已经掠出了七八米远。
他的身形极快,在树木之间穿梭,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三秒钟后,他在一片杂草丛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片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的杂草丛,高度大约到膝盖,颜色和周围的植被完全一致,甚至在晨风的吹拂下微微摇摆,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乍一看,绝对没有任何异常。
但宋延没有犹豫。
他的右手精准地探入草丛深处,一把擒住了藏在里面的步枪枪管,左手同时按了下去,稳稳地卡在了草丛里那个人的颈部大动脉的位置上。
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到了极点。
不需要发力,对方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的重量和威胁。
“别动。”宋延的声音很轻。
草丛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
雪狼从草丛里直起身来,脸上糊着一张伪装网,上面插满了新鲜的草叶和树枝,连脸上都涂了伪装油彩。
他的表情很复杂。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雪狼把脸上的伪装网扯下来,上下打量着宋延,像是在看一个外星生物,“我这伪装,放在军区比武里都是拿过名次的。”
宋延松开手,退了一步,指了指雪狼身下的那片草丛:“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这块地方新的太明显。”
雪狼低头一看,脸上的表情更精彩了。
他趴了一个小时不假,但他忽略了最基础的一个细节。
他身下的那些杂草是被压倒过的,虽然是凌晨布置的,但草茎的倾斜方向和周围的自然状态还是有一丝肉眼可见的差异。
这个差异非常细微,细微到一般人就算把眼睛贴在草尖上也未必能看出来。
但宋延看出来了,而且是从几十米外就看出来了。
雪狼无语地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我这伪装可不差,被认出来肯定是因为你太变态了。”
宋延没有接话,他接过雪狼的步枪上,快速检查了一下弹匣和枪膛,看到里面装的是空包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雪狼的肩膀,看向不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湖面。
“还有呢。”他说。
雪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刚想说什么,宋延已经动了。
他的身形再次消失在原地,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豹子,速度快得让雪狼的眼睛都没能跟上。
他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在湖岸边的一块石头后面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冲向水边。
水边一片看似平静的浅滩,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看不出任何异常。
宋延端起从雪狼那里顺来的步枪,对着水面就是一阵突突。
空包弹的枪声在湖面上炸开,震得远处的鸟群扑棱棱地飞起。
水花四溅,两个身影几乎同时从水里窜了出来。
土狼第一个冒头,用力地甩了甩脑袋上的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伪装油彩被水冲得花成了一片。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张嘴就是一句:“你小子来真的啊!”
胡狼从旁边浮上来。
宋延赶紧收了枪,脸上堆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伸出双手去拉他们。
他一手拽住土狼的胳膊,一手拽住胡狼的战术背心的肩带,使了好大的劲才把两个浑身湿透的教官从水里拽上岸来。
“勿怪勿怪!”宋延一边拉一边赔笑,“两位教官在水里泡了一个小时,这水确实挺凉的,两位教官辛苦了辛苦了。”
胡狼站在岸上,拧了拧袖子里的水:“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水里?”
宋延指了指水面:“两位教官换气的时候,其实我看见了。”
土狼和胡狼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
就在两人刚上岸的时候,两道身影从不同方向同时窜了出来。
左边是阎天,右边是黑狼。
一左一右,夹击。
宋延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重心下沉,膝盖微曲,双手抬到胸前,进入了格斗姿态。
但他还没来得及调整站位,阎天的声音已经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种猎人收网时的从容。
“别动,你被捕了。”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攻一辅,一擒一拿,完全是教科书级别的夹击战术,没有任何破绽。
“我投降!”
宋延赶紧利落的举手。
阎天给黑狼打了一个眼色,黑狼从另一侧逼近,伸手去夺宋延手里的步枪。
黑狼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枪械的表面,还没来得及施力,宋延的身体就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一样猛地弹开了。
一个干脆利落的蹲下,一记扫堂腿,精准地扫在了黑狼的小腿迎面骨上。
黑狼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就像被砍倒的树一样朝一侧倒了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说时迟那时快,阎天已经反应过来,准备用擒拿抓住宋延。
阎天先出手,一记直拳直奔宋延的面门,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宋延没有硬接,而是侧头闪避,拳风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
宋延的右手在这同时探了出去,试图控制阎天的手腕,但阎天的反应比他更快,手腕一翻,反扣住了宋延的虎口。
两人的手像两条毒蛇一样缠在了一起,你来我往。
阎天越打越惊讶。
这个兵的意识和判断力太恐怖了。
每隔两次交锋,宋延就能预判出阎天下一步的动作走向,然后提前做出针对性的反制。
这已经不是格斗技巧的问题了,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战斗节奏的掌控力。
两人从站立缠斗打到地面,又从地面重新站起来,拳来腿往,打得难解难分。
雪狼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土狼和胡狼也顾不上擦了,两个浑身湿透的人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央的两道身影。
黑狼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扫中的小腿,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而精彩。
五个狼牙的教官,四个被一个新兵放倒。
这要是传出去,狼牙的脸往哪搁?
但黑狼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他看着场中和阎天打得有来有回的宋延。
这小子,果然是天生当狼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