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衿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安静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苏雪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她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地上，在玉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时衿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了龙椅前，坐下。
银白色的斗篷在她身后铺开，像一双巨大的翅膀。
她的目光从殿内仅存的几个人身上扫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痛苦的表情。
时衿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大殿穹顶上那幅古老的壁画。
壁画上画着开天辟地的场景，神明在云端俯瞰众生，人族在地上跪拜祈祷。
那是这个世界的过去，也是这个世界神明的辉煌时刻。
但时衿不喜欢这幅画。
这代表着旧的制度依然闪耀在某些人的脑海中，她当然不会让这些东西挡住了她要改革的心。
时衿收回了目光。
时九蹲在她肩膀上，小狐狸尾巴轻轻甩了甩，用只有时衿能听到的声音说：“接下来怎么做？”
时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接下来？”
时衿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让他们看着。”
她的目光穿过大殿的墙壁，穿过重重云层，落在了人间。
那些凡人们还跪在天幕下，仰着头，等待着下一场审判的开始。
他们不知道，审判已经结束了。
时衿站起身，银白色的斗篷一挥，大步走向殿门。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月白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时九连忙跟了上去，小狐狸爪子扒拉着她的肩膀。
时衿走到殿门口，停下了脚步。
晨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殿内那五个被锁链束缚，被哑符封口，被寒意侵蚀的人，嘴角微微上扬。
“看一个旧世界的结束，和一个新世界的开始。”
她转过身，走进了晨光中。
那道光很亮很亮，亮到她的身影在光中变得模糊，变得透明，变得像是一幅画中的人物正在从画布上消失。
时九抓着她肩膀的手紧了一下，但什么话都没有说。
凌霄殿内，天帝，魔尊，殷玄，厉寒渊，苏雪五个人，被锁链绑着，姿态各异，但目光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
时衿的身影消失在天幕中的那一刻，人间炸开了锅。
那些跪了不知道多久的凡人们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磨破了，嗓子喊哑了，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他们仰着头，死死盯着那片模糊的天幕，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天幕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挂在天空上。
“怎么回事？怎么没了？”
“大祭司呢？那些神仙呢？谁赢了？”
“是不是……是不是大祭司输了？那些神仙又要回来了？”
最后一个声音落下的瞬间，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有人开始发抖，有人开始哭泣，有人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他们太害怕了，害怕到骨髓里，害怕到每一个梦里。
那些年，神明还在的时候，日子是怎么过的？
饥荒来了，没人管；洪水来了，没人管；瘟疫来了，没人管。
只有等到人族快死绝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才会施舍般地降下一点恩赐，像是在喂一群快要饿死的牲畜。
而他们，就是那群牲畜。
他们被圈养了太多年，被驯化了太多年，被踩在脚下太多年。
他们已经忘了站着是什么感觉，忘了自由是什么滋味，忘了不用害怕天亮是什么体验。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把那些神明踩在脚下的人，一个跟他们同族的大祭司。
如果她输了，如果那些神明回来了，没有人敢往下想。
于是他们再次跪下了。
这次是自愿的。
老人在前，壮年在后，女人抱着孩子跪在最后面。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指挥，但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了千万遍。
他们跪在天幕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嘴里念着同一个名字。
大祭司，月衔。
有人在祈祷她赢，有人在祈祷她平安，有人在祈祷她不要抛弃他们。
那些声音汇在一起，从低到高，从散乱到整齐，最后变成了一种排山倒海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拍打着天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天幕上的混沌终于有了变化。
灰蒙蒙的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光芒从缝隙中倾泻而下，像瀑布一样铺满了整片天空。
光芒散去后，时衿的身影出现在天幕中央。
她换了装束。
不再是那件银白色的斗篷，而是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腰束玉带，长发用一根银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的面容在金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眉目如画，唇色淡朱，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但没有人敢直视那双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凡人能承受的。是威严。
凡人们把额头压得更低了，不敢抬头，不敢呼吸，甚至连心跳都放慢了。
时衿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钟声一样在人间每一个角落回荡，清清楚楚，震人心魄。
“你们听好了，所有的神明，已经全部覆灭。
天族，魔族，无一幸存。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任何神明能决定你们的生死，左右你们的命运，践踏你们的尊严。
人族的事，人族自己做主。人族的未来，人族自己掌控。
这个世界，将不再有神明。”
声音落下的时候，天地间一片寂静。
然后，欢呼声像火山爆发一样炸开了。
有人跳了起来，有人抱在一起痛哭，有人跪在地上疯狂磕头，有人仰天长啸，有人把帽子抛向天空，有人放声大笑笑到岔气。
那些压抑了千百年的委屈，恐惧，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化作泪水，化作笑声，化作喊叫，化作沉默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