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颤抖着说了一句老天开眼了，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哭。
旁边的中年妇人把自己的孩子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地喊着“囡囡，你以后不用怕了，不用怕了”。
几个年轻人把手中的农具扔向天空，又接住，又扔，像疯了一样。
还有人就地跳起了舞，不管旁边的人看不看得懂，就是跳，跳得大汗淋漓，跳得气喘吁吁，跳得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
但欢呼声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冒了出来，不大，但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这片欢腾的气氛里：
“那个……以后没有神明了，庄稼怎么办？
以前虽然死人多，但神明高兴了会给我们变粮食啊。
一挥手就是一大片，比我们种一年还多。
现在没了，我们靠什么活？”
欢腾的气氛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不会种地了。
神明在的时候，种地只是一种形式，随便撒几粒种子，神明心情好了就会让庄稼一夜之间成熟，比施肥浇水都管用。
他们习惯了这种不劳而获，习惯了依赖神明的恩赐，习惯了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施舍上。
现在，施舍的人没了，他们忽然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都快忘光了。
“对啊，还有治病。以前生病了去庙里磕几个头，神明心情好了就给治了。现在怎么办？我们自己又不会治。”
“还有天气！旱了涝了怎么办？以前求求雨神就行了，现在求谁去？”
“还有战争！万一别的国家打过来怎么办？以前有神明镇着，没人敢动。现在神明没了，谁保护我们？”
“还有……”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从欢呼到质疑，从质疑到抱怨，从抱怨到指责。
有人开始埋怨时衿做事太绝，说好歹留一两个神明，让他们为奴为仆，给变粮食、治百病、调风雨，多好。
有人说得更直接，说大祭司自己当了神明，就把其他神明全杀了，这是独吞，是不给别人留活路。
还有人酸溜溜地说，谁知道那些神明是不是真的全死了，说不定是被大祭司关起来了，自己享用呢。
那些话越说越难听，越说越离谱。
有人听不下去了，站出来替时衿辩驳，说你们有没有良心，大祭司救了你们，你们还骂她。但辩驳的声音太小了，被淹没在更大的声浪中。
天上，时九蹲在时衿肩膀上，小狐狸气得毛都炸了。
“矜矜！你听听他们说的什么话！你费了多大劲才把那些神明弄死，他们不感恩就算了，还埋怨你？
还说你独吞？他们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时九的小爪子在空中乱挥，恨不得冲下去把那些说闲话的人挨个扇耳光。
“什么叫留一两个神明为奴为仆？那些神明是能留的吗？留一个转头就把你们全杀了！他们是不是傻！”
时衿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天幕下那些乌泱泱的人头，看着那些张张合合的嘴，看着那些激动到扭曲的面孔。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这些人啊，前一秒还跪着求她赢，后一秒就开始埋怨她做太多。
前一秒还在喊“大祭司万岁”，后一秒就开始嘀咕“留两个多好”。
他们不是坏，是蠢。
蠢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蠢到不知道感恩为何物，蠢到以为世界是围着自己转的。
但时衿不生气，因为她从来没有指望过这些人会感恩。
她做这些事，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完成任务。
时九还在气呼呼地叨叨，时衿抬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小脑袋。
时九的声音戛然而止，抬头看着时衿，看到她嘴角那抹笑，忽然就不气了。
它跟了时衿这么久，太了解她了。
下面的人要完蛋了。
下面的争吵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激烈。
支持时衿的和反对时衿的已经快要打起来了，有人推搡，有人对骂，有人撸起袖子准备干仗。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时衿看着差不多了，再吵下去就该出人命了。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他们干呢，弄死了可没人实施计划了。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天空中落下来，不大，但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安静了。
“吵完了？”
三个字，清清淡淡的，像老师问学生作业写完了没有。
但所有人都从那三个字里听出了一种东西，不耐烦。
他们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刚才那股子义愤填膺的气势像是被扎破了的气球，哧溜一下就没了。
时衿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不急不慢，像是在菜市场挑菜。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让人心里发毛的弧度。
“谁不服，憋着。”
四个字，掷地有声。没有人敢说话。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包括谁说了什么，谁在抱怨，谁在骂我。”
时衿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有人觉得我该留一两个神明给你们当奴隶，有人觉得我独吞了神位，还有人觉得我做事太绝。
行，你们有想法是好事，说明你们有脑子。但是，你们的脑子用错了地方。”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像两把刀，透过天幕，直直地刺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谁想和那些消失的神明一起走，现在告诉我。我可以帮忙，不收费。”
时衿的笑容加深了。
“有吗？有没有人想跟他们作伴的？”
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举手，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些刚才骂得最凶的人，此刻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他们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个人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凡人。
她是把所有神明都屠干净了的人，是坐在天帝龙椅上喝茶的人，是抬手就能让整个世界天翻地覆的人。
她不需要他们的感恩，不需要他们的支持，甚至不需要他们的认同。
该闭嘴的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