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宗会试在落星山举行。
落星山在太虚宗东南方向,内门弟子会御剑的早早准备飞过去,剩下的本应由传送阵送过去,可惜宗门太过抠门,所以全都走过去。
舒漾跟着队伍走了三天三夜,脚底板磨出了两个水泡,头发里全是灰,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从土里刨出来的。
“这比的是竞走吧?就抠成这样?”长时间的徒步让舒漾浑身难受,此时更是恨不得一屁股坐地上。
周围都是和她一样灰头土脸的外门弟子,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内门的早就没影了,剩下的都是没钱没势还没本领的。
“哎,未来要注重赚钱了,这么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舒漾摇头叹气道,落星山虽然是个山,但此刻更像一个大型露天难民营。
她靠着一颗歪脖子树上滑下来,没骨头似的歪坐着,周围都是歪七扭八,抱怨不断的修士。
他们面前有一块白板,悬挂在天空中,滋啦滋啦地冒着气儿,看着很是奇怪,那些修士一个个如临大敌,全都离的远远的。
舒漾有些踌躇地走上前,其实她心里也没底,但她实在太好奇了,跟现代的沃希白板长的那么像,而且既然是是显示屏,说不定会有什么开机键一样的按钮呢。
这么想着,舒漾伸出了手,指尖刚触到表面,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上来,不柔软也不温润,更像是摸到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微微颤动着,像某种活物的皮肤。
白板的画面在她触碰的瞬间晃了晃,像被石子打碎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最终汇成了一张放大的巨脸。
舒漾“……”
这是搞的哪一出。
出现在白板后面的人也呆住了,明显没想到会突然看到个人。
不过对方立刻就调整好了,惊讶了一瞬之后,就笑嘻嘻地凑了上来:“你是哪个宗门的仙子啊?”
舒漾盯着那张突然放大的脸,嘴角抽了抽。
她身后传来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那些刚才还如临大敌、躲得远远的修士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的能放下土豆。
舒漾没空理他们。
白板后面那张脸凑得更近了,近到舒漾能看清对方鼻尖上有一颗小痣,是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只偷到鸡的狐狸,一双桃花眼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他的声音透过白板传出来,带着一点沙沙的电流声,听着不太真实,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仙子。
舒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扑扑的外门弟子服,三天没洗的头发,脸上大概还糊着灰,指甲缝里全是泥,脚底板两个水泡疼得她站都站不直。
这人认真的?
“你眼睛没问题吧?”舒漾脱口而出。
这话她最近好像说过好几次了。
之前竹林里的小孩已经很莫名其妙了,这次又来一个,看起来还很不正经了。
修仙界还有正常人吗?
白板后面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没问题呀,看得清清楚楚的。姑娘花容月貌,在下一眼就瞧见了。”
舒漾:“……”
“你是哪个宗门的?”他又问了一遍,看起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舒漾没辙了:“太虚宗……”
对方哦了一声,拖长调子给舒漾比了个wink,眯起眼笑得人畜无害。
“太虚宗,”白板后面的少年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啧啧道,“太虚宗好啊,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尤其是——”
他顿了一下,桃花眼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专门出仙子。”
舒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现在非常确定,这人脑子确实有问题,不过暂时没什么威胁,待观察。
“我叫祝青也,”少年自来熟地凑近了一些,近到舒漾能看清他鼻尖上那颗小痣旁边还有一颗更小的,“擅长阵法,爱好交朋友,尤其是——”
“尤其是跟仙子交朋友。”舒漾替他把话说完了。
祝青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眼睛都没了,整个人在白板后面抖来抖去,像只偷了腥的猫。
“仙子真风趣,”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我更喜欢了。”
舒漾转身就走。
“哎哎哎——”祝青也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别走啊仙子!我还没问完呢!”
“够了——”
一个清澈的女声从白板后面传来,像像冬天里泼出去的一盆水,瞬间把祝青也的声音浇灭了。
祝青也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然后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往旁边让了让。
白板的画面晃了晃,像是有人在那边调整了什么,随后雾气聚拢,又重新散开,然后出现了一张新的脸。
一个女人。
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和祝青也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如果说祝青也是一只笑嘻嘻到处撩闲的狐狸,那她就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利、克制。
她的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凌霄宗内门弟子的月白色衣袍,领口绣着一道银色的阵纹,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刚从画上走下来的。
她轻轻地看了舒漾一眼,点了点头:“抱歉,舍弟失礼了。”
说完那句话,便不再看她了,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
帛书很长,垂下来几乎拖到地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这次会试的规则和试炼说明,她读得很认真,目光从左到右,一行一行地移动,不急不慢。
白板内有其他人想凑过来搭话,还没开口,就被她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祝青也蹲在旁边,双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看了舒漾一会儿,又开始挤眉弄眼,眉毛一上一下,嘴一撇一歪,表情丰富得像在演一出默剧。
舒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祝青也眨了眨眼,又冲她比了个口型:会——试—后——见——
舒漾假装没看见。
祝青也不死心,又比了一个:吃——饭——
舒漾把目光移开。
她注意到,周围其他宗门的人也在看着这边。
窃窃私语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从四面八方飘过来。
“那是祝青安吧?凌霄宗最年轻的长老?”
“旁边那个是她弟弟?阵道天才祝青也?”
“他们怎么跟太虚宗的人聊上了?那女的是谁啊?”
“太虚宗外门的吧?看那衣服。”
“外门的?祝青安怎么会跟外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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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话?”
“谁知道呢,也许是她弟弟又在撩闲。”
最后这句话带着笑,说话的人显然对祝青也的风流事迹有所耳闻。
“你们少说点。”
声音不大,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柔柔的。
舒漾顺着声音望去。
一个穿着青绿色衣裙的姑娘从人群里走出来,裙摆上绣着几枝淡白色的兰花,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绦,整个人像是从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
眉眼弯弯的,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走到舒漾身边,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那些刚才还在议论的人。
“背后议论人,不是君子所为。”她轻声说,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几个嚼舌根的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其中一个讪讪地笑了笑:“青姑娘,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也该有分寸。”她说完,便不再看他们了。
舒漾看着她。
她也回过头盯着舒漾:“你没事吧?他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舒漾摇了摇头:“习惯了。”
那个姑娘面露不忍,好像想说什么,但没等她开口,白板里已经念到会试规则了,周围也都慢慢安静下来。
舒漾听了一耳朵,简而言之,会试的第一关就是要在这座落星山上进行内部角逐,开始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发放十颗灵珠。
终点是五大宗门的交汇点,一座叫“五宗台”的古建筑,三天之内,抵达五宗台,手里剩下的灵珠就是你的积分,一颗灵珠,一分。
规则没有禁止抢夺。
也就是说,你可以抢别人的,别人也可以抢你的,可以结盟,可以背叛,可以设陷阱,可以偷袭——只要不杀人,什么都行。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哪是会试,这是养蛊吧。”
“十颗灵珠出发,三天后谁知道还剩几颗……”
“嘘,小声点,内门那些人在看这边了。”
舒漾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小布袋,十颗灵珠,拇指盖大小,圆润光滑,她系了个死结,又在外衣外面罩了一层,遮得严严实实。
旁边的姑娘也在低头摆弄自己的灵珠袋,青绿色的衣袖垂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动作很轻,但是带着点颤抖。
舒漾看了她一眼。
“你很紧张?”
对方抬起头,眉眼间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有一点……我第一次参加会试。”
“我也是。”
她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眼睛:“那我们一起加油。”
白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一轮,落星山试炼。每人一块玉牌,持玉牌入山,猎杀妖兽或……通过其他方式获取灵珠,三天后按灵珠数量排名,前一百名进入第二轮。”
“其他方式”四个字,念得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舒漾注意到,人群中有些人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
她不动声色地往身边靠了半步。
“从现在开始,”舒漾压低声音,“不要相信任何人。”
姑娘眨了眨眼:“包括你吗?”
舒漾看了她一眼。
“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