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藏经阁塌了的那天,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舒漾把生活切成了三块:练剑、查资料、吃饭睡觉。
后山成了她的第二个住处,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月亮爬上山顶才回来。柴房的床板被她躺出了一个凹坑,但那张床她用得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在后山的石头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练。
没有能用的功法,就只能靠这样的方式一遍遍试。
两个月下来,封印又松了两处。
从一个小水龙头变成了顶级花洒,虽然灵力还是不多,但足够了。
虽然她用得很省,每次挥剑之前都会思考这一剑值不值得,只有偶尔测试极限的时候,才舍得动用那股力量。
但桃花印的第八片还是开始染色了。
舒漾盯着手腕看了很久,最终沉沉地叹了口气。
她软趴趴地赖在床上:“哎~不要在进入青云宗之前我就一命呜呼了。”
剑灵无视了她的哀求:“不练现在就可以呜呼。”
舒漾眨巴眨巴眼:“哎呦,你怎么也说上冷笑话了。”
她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到往后山走。
不知道是不是临近四宗会试,后山的人也多了起来,经常能听到他们哭爹喊娘的声音,舒漾摇摇头,考前抱佛脚,果然要不得啊。
舒漾照常来到了她习惯的地方,那是她新找的,人少清幽,因为灵力稀薄,地处偏僻,很少有人来,不过这对她来说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反正她这幅身体也吸收不了多少,不如寻个清净。
她呆的地方旁边有一篇竹林。
那是一片极老的竹林,竹子长得高而密,竹节泛着淡淡的霜白色,像是经年的玉器蒙了一层灰。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声音被滤得又轻又薄,地上的竹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苦味,偶尔有露水从叶尖滑落,滴在肩膀上,凉丝丝的。
这里太安静了,宛若世外桃源,舒漾靠在最大的那根竹子下面,竹身微微弯了弯,她仰起头,透过竹叶的缝隙看见一小块天空,蓝得发白,几缕云丝挂在上面,一动不动。
她有时候觉得如果自己就像这片竹林被人忘了,也挺好。
不用编织谎言,不用担忧前路,不用每天绷着心弦,
舒漾闭上眼睛,鼻尖轻嗅着青草的芳香。
在这里,她可以暂时不想任何事,偶尔可以小小放纵一下。
只当是上班的一个午休,或者仅仅只是一个靠着墙打盹的外门废物。
沙沙的竹叶声里,她几乎要睡着了。
直到清脆的声音踩在竹叶声上,舒漾精神一凌,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慢慢摸上了剑柄。
一道目光落在了她脸上,沉甸甸的,舒漾甚是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书卷气息。
舒漾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双白色的靴子,靴口绣着银色的云纹,一尘不染,往上是月白色的衣袍,腰带束得很紧,勾勒出清瘦的腰身。
再往上,是一张极年轻的脸。
大概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目清隽,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稚气,他的头发用一根玉冠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此时正眨着一双眼睛盯着她,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湿漉漉地嵌在白玉般的脸上。
“姐姐,你好好看哦。”
声音清清冽冽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软糯尾音。
舒漾一噎,脑子差点没转过弯来。
她本人长的怎样,她是知道的,不说倾国倾城吧,那也是眉清目秀的,上辈子追她的人也不少。
但那也是上辈子了。
现在么……她摸了摸自己被风刮得快干裂的脸,自从穿越过来,不是修炼就是想着怎么怼莫名其妙来找茬的家伙,倒是从来没想过捯饬自己,倒不是自卑,主要是在这个实力至上的修仙界看,脸又不能当灵力用。
舒漾不假思索地贴了标签:来路不明,危险等级:暂定。
“你……眼睛没问题吧?”她斟酌着开口。
少年歪了歪头,碎发从额前滑下来,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浮上一层困惑。
“没问题呀,”他道,语气认真得像在回答先生的提问,“家里人都夸我眼睛很好的。”
他又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笃定地点了点头:“姐姐就是好看。”
舒漾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家里人夸我眼睛好”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舒漾:“……”行吧,这孩子不是眼睛有问题,就是审美有问题,或者两者都有。
她在心里给少年竖了个大拇指,然后默默地把那句“你是不是近视”吞了回去。
“行吧,”她别过脸,目光落在竹竿上一只正在缓慢爬行的蚂蚁上,盯得格外认真,“你说好看就好看。”
反正她也不亏。
少年眨巴了一下眼睛,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有些不解,但没有追问。他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姐姐你在这里修炼吗?”他问。
“算是吧。”
“可这里的灵力真的很稀薄呀。”少年歪着头,眼睛里满是单纯的好奇,“为什么不去灵力更浓的地方呢?”
舒样有些无语,这孩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灰扑扑的外门弟子服:“外门的,没资格去灵力浓的地方。”
少年皱了皱眉,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可是,”他道,“修炼不是自己的事吗?跟有没有资格有什么关系?”
舒漾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
或者说,从她穿越过来那天起,她就默认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内门弟子用最好的资源,外门弟子捡剩下的。
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但少年这么一问,她突然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关系。
“你这话,”舒漾道,“要是被周长老听见了,他得气死。”
“周长老是谁?”
“外门管事儿的。”
“哦。”他点了点头,表情淡淡的,显然不觉得这个名字值得他记住。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一只蚂蚱从枯黄的竹叶堆里蹦出来,翠绿色的身子,后腿一蹬,在空中划了一道小小的弧线,落在舒漾的鞋面上。
蚂蚱的后腿抖动着,舒漾一阵头皮发麻,刚准备把它抖掉,少年却先一步将它拎起来了。
他清脆的声音带着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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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看,是蚂蚱。”
舒漾搞不懂他要做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少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被他捏在手里不断挣扎的蚂蚱,缓缓露出一个笑:“姐姐,它好可爱。”
他的语气很轻,睫毛颤动得像只脆弱的蝴蝶,但舒漾注意到,少年的指腹刚好卡在蚂蚱最脆弱的关节处,只要再用力一点,那只蚂蚱就会被捏成两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转过头来看着舒漾,眼睛湿漉漉的,可怜极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舒漾后背一阵发凉。
那只蚂蚱还在挣扎,刚刚挣断了一条腿,但还企图逃跑。
而少年就那样看着它,仿佛在对待珍宝。
然后他喃喃自语着,慢慢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捧着蟋蟀走掉了,走到一半还回过头来,弯了弯嘴角:“姐姐,我们还会再见的”
舒漾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彻底懵了,她思索片刻,立即推翻了之前对他的评价,这个人看起来纯善,行事却狠毒,危险分子,优先程度:P1
不过直到她走到外门管事处了,也没琢磨出来这到底是哪一出,那孩子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天真中带着残忍,还是故意演给她看的?
莫名其妙出现又莫名其妙走了,想不通,只能之后多加提防了。
外门管事处不大,一间灰扑扑的木屋,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
舒漾推门进去的时候,管事弟子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到登记簿上了。
她敲了敲桌面。
“报名四宗会试。”
管事弟子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下意识去摸登记簿了。
“名字?”
“舒漾。”
笔尖顿了一下,管事弟子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表情从迷糊变成了古怪。
“哪个舒漾?”
太虚宗只有一个舒漾,就是那个被献祭没死成、从秘境里带出一把破剑、让周长老当众下不来台的舒漾。
“不然还有哪个?”舒漾靠在桌边,语气懒洋洋的。
管事弟子没再说什么,低头填表、盖章、递凭证,动作一气呵成。
舒漾接过凭证,折好塞进怀里。
“就这?”她问。
“就这。”管事弟子说,“七天后在这里集合,过时不候。”
舒漾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管事弟子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真要去?”
舒漾回头。
管事弟子看着她,表情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执意要去送死的人。
“每年四宗会试,都有外门弟子死在外面,”他道,“你……自己小心。”
舒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了,”她道,“借你吉言。”
她推门出去,秋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头顶的天很高很蓝,几朵云挂在天边,一动不动的。
舒漾深吸一口气,把报名凭证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一张薄薄的纸,盖着太虚宗的印,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有了这张纸,她就能离开这里,去青云宗,去查真相,去找答案。
至于能不能活着回来,那是之后的事。
舒漾把凭证折好,塞回怀里,朝柴房走去。
接下来七天,她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