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孟菱住的小区楼下停住。
方之洋熄火下车，帮孟菱把车门打开。
郑惠云和孟菱跟廖静芳道别。
廖老太太笑着说道：“小孟，改天带着你母亲一块儿来家里吃饭，我亲自下厨。”
郑惠云礼貌地应了一声“好”。
孟菱在旁边说道：“奶奶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我上次吃过，想了好几天呢。”
廖静芳慈爱地望着她，点了点头。
孟菱又看向方之洋，“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方之洋的回答简洁，却很温柔。
到家后，孟菱换好鞋，给她母亲倒了一杯水，又把沙发上堆的画册收拾整齐。
郑惠云坐在沙发上，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着女儿在屋里忙来忙去。
擦桌子，摆靠垫，把阳台上晾的衣服收进来叠好……
孟菱从小就这样，紧张的时候就会不停地做事，好像只要手不停，心就不会慌。
“菱菱，你是不是喜欢方之洋？”郑惠云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孟菱的手顿了一下，手里的T恤差点掉在地上。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塞进衣柜里，转过身看着母亲，张了张嘴，想说“没有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骗妈妈，也骗不过她。
从她很小的时候起，妈妈就能一眼看穿她。
“喜欢。”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郑惠云靠在沙发上，看着孟菱。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披着，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依然很漂亮。
郑惠云想起女儿小时候，放学回来总是兴高采烈地说班里哪个男生成绩最好，哪个男生跑得最快，哪个男生借她橡皮没还。
她那时候就知道，女儿迟早会长大，迟早会喜欢上一个人，迟早会带那个人回家。
她明明盼这一天盼了许久，但真正来临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我们还没在一起呢……”
“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孟菱在她母亲旁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交叉。
“不知道。就是……慢慢就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他很有才华，但从不自傲，跟他待在一起我觉得很舒服，不用刻意找话题，不说话也不尴尬。他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会在下雨天提醒我带伞，会在我忙的时候给我送饭……”
她顿了顿，手指绞得更紧了，“其实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但他的行动比说更让人心动。”
郑惠云没有马上接话。
她看着茶几上那杯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映着天花板的灯光。
她想起自己和孟菱父亲年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每天早起给她煮粥，冬天给她暖手，下雨天骑车来接她。
她原本也有很多选择，但最后还是选择了孟菱的父亲。
她嫁给他，不是因为他说了多少甜言蜜语，是因为他把对她的好，一点一滴地，刻进了日复一日的生活里。
“菱菱，妈妈不是不同意。”郑惠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只是你们两个都是搞艺术的，你画画，他拍照，工作都不稳定。等以后成了家，有了孩子，柴米油盐，样样都要操心。你们有想过这些吗？”
她看着女儿，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忧。
她不是不相信爱情，她只是太知道光有爱情是不够的。
孟菱转过身，面对着郑惠云。
“妈，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不是刚毕业的学生了，我的画廊在慢慢走上正轨，收入也越来越稳定。方之洋的摄影拿过很多奖，在国外发展得很好的。他之所以回国重新开始，是因为奶奶身体不好，想多陪陪奶奶。”
孟菱的声音很稳，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
她看着她母亲的眼睛，又道：“妈，您年轻的时候嫁给爸爸，爸爸不也只是个普通老师吗？你们不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了。”
“正因为妈妈吃过了生活上的苦，才想让你的日子过得更好。”郑惠云叹了一口气，又拿林美华举例，“你看看你林阿姨，是不是比妈妈显年轻多了？女人啊，那都是靠保养的。”
“那您后悔嫁给我爸爸了吗？”孟菱问。
“那倒没有。”郑惠云撇嘴，“虽然你爸那个人最笨，但心地还是好的，对我更不用说。”
“所以啊，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权衡和选择。”孟菱的语气很诚恳，“而且我看过华海集团的报道，林阿姨和陆伯父也都是白手起家，他们俩相爱的原因，肯定也不是为了名和利。”
郑惠云微微眯了眯眼。
这些事情，她心里也明白。
“妈妈，我记得您以前跟我说过，两个人在一起，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郑惠云再一次被女儿的话堵住了。
她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因为女儿说的都是事实，是她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是她自己曾经坚信的道理。
她沉默了很久，看着女儿认真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她年轻时候的影子。
最后，她叹了一口气：“你倒是会用我说的话来堵我了。”
孟菱笑了，伸手挽住她母亲的手臂，把头靠在她肩上。
“妈，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您女儿没有那么无能，更没那么脆弱。”
郑惠云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林阿姨不是让小陆明天带我去转转吗？你给小陆打个电话，就说不用了。”
“妈，你不想出去转了？”
“我是不想让小陆陪我转了！”郑惠云又好气又好笑，“等打完电话，你再问问小方，看他明天有没有时间。”
孟菱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妈，你——”
“怎么？不愿意？那算了——”郑惠云作势要起身离开。
“愿意愿意！”孟菱连忙按住母亲的手，声音都变了调，“我马上打！您别反悔！”
她一把抓过手机，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跑到阳台上，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郑惠云看着女儿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湿。
女儿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了。那个人不是她选的，但女儿喜欢，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