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的时候，差不多晚上八点半。
几人从包间里出来，走到大门口。门口挂着两盏纸灯笼，橘黄色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夜风吹过来，细碎的花瓣被风吹落，星星点点地铺在台阶上。
廖静芳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腰背挺得笔直，精神头比年轻人还好。
方之洋扶着她，任苒则站在另一边，帮她把披肩拢了拢。
这两天的昼夜温差有点大，夜里风凉，老太太最怕受风，她担心廖奶奶感冒。
林美华和郑惠云站在台阶下面聊着天，又约着过两天一起出去逛街。
孟菱陪在一旁，手里拎着打包盒，里面是没吃完的椒盐排骨。
陆聿时站得最远，谁都不挨着，但目光几乎锁定在任苒的身上。
车被服务员从地下车库开了出来。
林美华主动说道：“惠云，你和孟菱坐我们的车回去吧。”
作为东道主，该尽的礼仪还是得尽到。
郑惠云正要答应，孟菱先开了口。
“林阿姨，不用了。咱们住的地方不顺路，陆总今晚又喝了酒，让代驾一头一尾地来回开，都挺折腾的。”她说着，已经拿出手机打开了打车软件，“我们打车回去就行。”
只见屏幕上的小圆点转了两圈，显示“附近暂时没有空闲车辆”。
孟菱等了两秒，又刷了一遍，还是没有。
林美华笑着道：“这地方有些偏僻，不好叫车，要不还是坐我们的车吧。”
话音未落，廖静芳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看向孟菱。
“小孟，之洋没喝酒，让他送你和你妈妈回去。我们是顺路的。”
她说完，转头看了孙子一眼，目光里带着明眼人一眼就能读懂的意味。
“好的奶奶。”方之洋赶紧抓住这个机会。
郑惠云没说话，只默默地看着方之洋。
这个年轻人从进门到现在，话说得最多，给孟菱夹菜也最殷勤。
餐桌上，她不止一次注意到，孟菱在偷偷看方之洋，方之洋也在看孟菱。
郑惠云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活了大半辈子，这点事还看不出来吗？
她不是不满意方之洋，只是这个人来得太突然了。她计划了那么久的“撮合大计”，准备了那么多话术，结果被这个不速之客莫名其妙地破解了。
“妈，这儿确实打不到车……”孟菱在一旁轻声说道。
郑惠云听懂了女儿的意思，这明显是找借口呢。
“好，那就麻烦小方了。”
她的语气不冷不热，但答应就是答应了。
方之洋快步走过来，把后排的车门打开。
任苒扶着廖静芳往里面坐。
廖静芳又道：“小孟，你坐前面，陪之洋说说话。我跟你母亲，还有小苒坐后面。”
郑惠云跟着廖静芳坐进后座，道：“还是让小任坐前面吧，菱菱，你坐我旁边。”
说着，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任苒和方之洋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无奈。
孟菱也是不情不愿地上了车，在郑惠云旁边坐下。
任苒正要往副驾走去，却听林美华突然说道：“小苒，你等一下，阿姨我有话要对你说。”
任苒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林美华。
不待她表态，林美华又对方之洋说道：“小方，小孟母女就拜托你了，一定把她们安全送回家。”
“好的，放心吧，阿姨。”
林美华又跟后排几位打了声招呼。
任苒还没回过神，方之洋已经开着车缓缓离开了。
林美华收回目光，转头看着任苒：“小苒，你晚上一般什么时候休息？”
任苒还没来得及回答，林美华已经紧接着说了下去。
“像你们年轻人，应该都睡得晚吧？现在还不到九点，要不去家里坐坐？安安在家老念叨你，今天我和聿时出门的时候，他还在问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妈妈……”
任苒听到安安的名字，眼睛不自然地眨了眨。
她知道这只是个借口罢了，于是拒绝了林美华的邀请。
“阿姨，不是时间的问题，是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家你又不是没去过。”林美华打断她的话，“这里也不好打车，你过去看看安安，然后我让我们家的司机送你回来。”
说着，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任苒看了一眼陆聿时，他站在车旁，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表态。
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朝着她的方向歪着。
“上车吧，小苒。”林美华已经坐进了后座。
任苒看了看林美华热情的笑脸，又看了看陆聿时。
这时，他终于抬起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如果你真的不想去……”
“去吧。”任苒也懒得纠结了，“像阿姨说的，这里不好打车。”
*
另一头，方之洋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看孟菱。
两个人的目光偶尔在后视镜里撞上，像两条不小心交汇的溪流，又同时拐了弯。
嘴角也不约而同地勾了起来。
廖静芳坐在后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而郑惠云的反应截然相反，她假装没看到，转头看窗外的夜景。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路。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偶尔从窗外掠过的车声。
方之洋开车很稳，不快不慢，转弯的时候提前打灯，从不急刹。
“小方，你干摄影这行多久了？”郑惠云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方之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郑惠云正侧着头看窗外，问得随意，像是随便聊聊。
他回答得也很随意。
“快十年了，大学的时候就喜欢这个。”
“摄影和画画都是艺术，所以之洋跟小孟有很多共同语言。”廖静芳笑着道。
郑惠云跟着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话。
她又看了女儿一眼。
孟菱正侧着头看窗外，路灯的光从她脸上掠过，她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表情她太熟悉了，她年轻时候照镜子，也经常露出这种表情。
那是想到喜欢的人时，脸上不由自主泛起的、怎么压都压不住的甜。
哎，女大不中留啊。